娘娘慈悲,分田地给女子,竟有女子不愿要。即便愿意要,她们也没有田地归属自己的意识,只把田地视作父兄丈夫之物,依然被父兄丈夫欺负,受得一肚子窝囊气。
却说王阿婆有个邻居叫陈桂花,三十来岁,有儿有女,干活勤快,嘴皮子利索,为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娘娘给大家分田地,她说不要,只请娘娘把分给她的田地让给她的丈夫和儿子。
娘娘当然没同意。
陈桂花不肯要田地,那就不分她田地。
别人家有田地,自己家没有,陈桂花后悔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直没跟她红过脸的丈夫开始责怪她,骂她蠢,她的儿子也怪她,说了很多伤人话。
她儿子的爷爷看到她就唉声叹气,讲什么当初瞎了眼才会同意儿子娶她进门,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充满了不满。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高兴,便是她煮的鸡蛋,他们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原本陈桂花是个勤快能干的好媳妇,少有生气的时候,见了谁都能笑着说几句话。在五虎村分完田地之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她知晓她做错事,心里内疚,更勤快能干。可家里人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反而更冷淡。
渐渐的,陈桂花干活敷衍起来,性格越来越阴沉,常常绷着一张脸,像是再也不会笑了。
一日,王阿婆听到吵架声,仔细一听,竟是陈桂花跟她男人吵起来。
陈桂花嫁到五虎村十多年,跟男人吵架还是第一次。
王阿婆劝架,陈桂花一家也给她面子,不吵了。但陈桂花不想留在家里,躲到王阿婆家跟她哭诉:“我好心让出田地给他们,娘娘不同意,我也没个办法。我竟不知,我一番好心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他们怪我,把我当成仇人看……”
陈桂花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以为我蠢,不知道分田地是好事?不是的,我也想要田地。可我嫁进他们家,给他家生了两个儿子,我便是他家的人,死了还是他家的鬼。我寻思着,我要田地没啥用,田地自古以来是爷们占着,不如让给爷们。他们都同意的,娘娘不肯分,把田地收回去,我能怎么办?”
“娘娘给你,你干嘛不要?”王阿婆对她实在同情不起来,“我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娘娘要分我田地,我不也开开心心地领了?你多年轻啊,耕田种地你不怕辛苦,还勤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怎能不要田地?”
陈桂花呜呜哭。
王阿婆叹气:“现在哭有什么用?别怪我挑唆,我跟你讲实话,你觉得你嫁人了就是夫家的人,不如先想想你姓什么,再想想别人到底有没有把你当自家人。要是别人真把你当家里人,会怎么对你。”
陈桂花哭得更伤心。
王阿婆说:“赵有田你知道吧?何玉仙嫁的男人,被老虎一口吃了的。”
陈桂花点点头。
王阿婆道:“赵有田要去县城当差,他家里东拼西凑给他钱,让他走关系打通关节,这就叫做把他当家里人。你是出了名的勤快,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你干活有哪里不好,可你那些家里人是怎么对待你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田地,他们就怪你,把你当成仇人。”
陈桂花泪如雨下:“阿婆,阿婆,你跟神巫大人走得近,你能不能……能不能劝神巫大人分我点田地?”
王阿婆摇头:“我是跟神巫走得近一些,可我跟神巫没有那么好,只是娘娘显灵,我跟她走动才比从前频繁些。神巫的女儿何玉仙,我在县城门口见到她,都没能认出她来,你觉得我在神巫跟前能有几分面子?”
神巫何贵芳从前是药婆,传闻诡谲,又长得魁梧,不类常人。王阿婆对她虽然没有恶感,却怕跟她走近了,村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很少和她来往。
陈桂花也想起来了,跟神巫走得近的,是猎人周阿青。现在周阿青改名周青胜,被有钱的亲娘认了回去,她偶尔会后悔没有跟周青胜搞好关系。
唉,周青胜有个疼她有钱的娘,自己怎么没有?陈桂花擦了擦眼泪,又听到王阿婆说:“就算我跟神巫好,田地也不是神巫的,是娘娘的。娘娘要分田地给谁,神巫只能照做,不能自作主张。”
要哭,去娘娘面前哭吧。
这是王阿婆的意思。
陈桂花何尝没有去娘娘面前哭过?
娘娘不理她罢了。
后悔啊!
当初她为什么要拒绝娘娘分给她的田地?
陈桂花啜泣,想不出办法解决自己在夫家的困境。
生活是自己过的,王阿婆在分田地时劝过她,她不听,如今再劝又有何用?王阿婆好心收留陈桂花住了一晚,陈桂花第二天回家给一家老小做早饭,让王阿婆看得直摇头。
这样不争气的一个人,她都瞧不起,娘娘那样的神仙如何瞧得起?
不过,陈桂花得过且过混日子,陈桂花的夫家人并不认命。
村中无地主,田地都分给各家各户的女人,一些有幸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娘还活着的懒汉闲汉跟着沾光。可他们不是愿意干活的人,看着家中分得的田地,免不了动些歪主意。
陈桂花的夫家人就盯准了个懒汉,哄他低价卖田地,这事尚刚办成,便让陈桂花听到了。娘娘规定的,田地不准买卖,陈桂花也是知道的。
她悄悄地找王阿婆,把夫家人干的事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