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娘娘对他有何看法?娘娘是否打算惩罚他?他的心不虔诚,妄想欺瞒娘娘骗取好处,娘娘肯定恼了他,属于他的铡刀迟早会落在他身上。
没准娘娘惩罚陈氏族亲,目的是杀鸡儆猴呢?
想到自己可能像陈氏族亲那样备受折磨,周书生焦灼不安,下意识地朝五虎山跪下,颤抖着求饶:“娘娘圣明!娘娘恕罪!小生狂妄,成天胡思乱想,多有不敬之处,今后下定决心悔改!请娘娘神仙不计小人过,给小的一个机会……”
求饶求了半天,娘娘也没理会他。
他不敢起身,保持着跪拜姿势,希望娘娘见到他的诚意,宽恕他的冒犯。
向娘娘许愿不能随意,向娘娘承诺更不能轻率,周书生已不敢觊觎族长的家财,也不敢将姑姑称作疯姑姑。
他恭恭敬敬地道:“我姑姑丢失亲儿,我应叫她来到娘娘面前,让她恳求娘娘指点孩子的下落,方能彰显诚心。”
顿了顿,周书生又说:“堂姐丢失多年,小生希望她康健,生活舒心。姑姑寻觅亲儿多年而不得下落,小生希望她少些悲痛,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能亲自来拜见娘娘。”
至于无后的族长,周书生本来想违心地请求娘娘赐他一个男儿继承偌大家业,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因为周书生忽然想起娘娘在五虎村分田地给女子,竟灵机一动,对娘娘说:“族长的万贯家财为何非要男丁接手?姑姑是族长唯一的孩子,也曾掌管过家业,浑身本事不输男儿,族长该把家财传到她手里的。”
传不传家业在于族长,而守不守得住家业,在于姑姑。
利益当前,哪管神明不神明,豺狼虎豹们一拥而上,只有吃到嘴里的肉才是真实的。
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周书生固然惧怕娘娘,发誓做个好人,其心依然险恶叵测,不想让姑姑轻松得了他觊觎多年的丰厚家产,哪怕那家产本来就属于姑姑。
话分两头,却道周阿青与王红叶准备妥当,背着行囊往福来县去,路上无波无澜,顺利非常。
到了福来县城,天色将暗,倦鸟归巢,而阿银与刘马这两个人牙子所住的乡下位置颇远,周阿青二人只得找一家客店暂时住下,待到明日天亮再出发。
客店当家的是个女人,不高不矮,胖乎乎的很是富态,笑起来十分亲切。周阿青见她脸上有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年纪约五六十,眼神柔和,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母亲。
母亲是用得起仆役的富人家,如今应该还健在吧?
她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板,心里想着母亲,眼睛微微有些酸涩,不由得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揉到少许潮湿的水汽。
明天找到人牙子,很快就能知道母亲是谁。
团圆之日将近,周阿青的心变得紧张、忐忑,担心母亲与她阴阳两隔,担心母亲身体不好,担心母亲……厌弃她是个穷酸猎户,甚至忘了她,不想和她相认。
她感到不安。
母女失散二三十年,她被拐时年幼,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母亲却是成年人,有钱,更有仆役使唤,为何迟迟不来寻她归家?
在赵有田家做童养媳,每次被打被骂,满腹委屈的时候,周阿青会忍不住幻想母亲像神仙一样降临在自己身边,惩罚欺负她的人,带走她,让她做回吃饱穿暖的小姐。
奈何幻想只是幻想,她始终等不到母亲,渐渐的,她不再幻想了。她明白了一件事,远在天边的母亲是不能指望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为何母亲一直不来寻找她?
周阿青得见了母亲,才能知道答案。
之所以她寻亲,也是为了答案。
她其实已经认命,不再期盼回到富贵人家。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因年少时吃了太多苦,她的心变得贫瘠,长不出远大的理想,毕生所求不过三餐吃饱,冬天不怕寒冷,有一间屋子住,不被人欺负。
现在她能吃饱穿暖,房子是她自己砍树修建的,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死光死绝了,买下她做媳妇的猎户四兄弟也全死了,周阿青拥有了过去盼望的富足和自由。
“阿青?”注意到周阿青呆呆地看着和气的客店老板,王红叶拍了拍她,歉意地对老板笑笑,“要一个房间,两个人住,还要热水和饭菜。”
周阿青回过神,心情低落,索性任由王红叶安排。
须臾,两人坐下,伙计送上茶水。
客店内的厨房传出炒菜香味,勾人馋虫。
邻桌有几个男客人,看着像读过书的,身上却一股汗臭,说话很吵。出门在外,不好招惹是非,周阿青和王红叶对视一眼,默默地忍了喧嚣。
这三四个男客正在聊县城里的一桩离奇案件,讲城东有户人家,比寻常人富贵一些,前些日子闹出人命,死掉的人手脚断了,牙齿也被逐个敲落,生前分明受了残忍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