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