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丰并不谦让,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枚带着他体温的铜币,轻轻地投进了游戏机里,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俗话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苏小丰打《拳皇》还是很有一套的,连续过关斩将,一路凯歌。抱着吸取先进经验的心态,他身边很快聚拢了一帮子人,都是各个学校电竞界的杰出代表。看到苏小丰这么受崇拜,跟他一起逃课来的我也倍感面上有光。
就在他晃着摇杆一路厮杀的时候,另一个人杀到了。小丰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的身后,扒拉开我们这些围在一起的小屁孩,一下子就揪住了苏小丰的耳朵,手法精准凌厉。后来我每次看到《三国演义》里写到谁谁“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这个场景。
苏小丰“哎哟”一声惨叫,就被拽了起来。当时家长找到游戏厅把孩子拽走的事情并不罕见,其他人也没当回事,很快就有人补了苏小丰的缺。小丰他爸一边往外揪他一边说:“熊孩子!让你逃课,让你跑来打游戏!你们老师都找到家里来了你知不知道??”
“哥们,你这是干啥呢?”“乐乐”游戏厅的老板拦在了小丰他爸面前,大胖鱼头上叼着一根烟,从鼻孔里喷出了两道笔直的烟柱。
小丰他爸一愣:“这是我孩子。”
“我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我只知道,他只要进了我这个游戏厅的门,就是我的顾客。你这样把顾客给拽走了,是砸我的买卖。”
“你??你这是什么道理?”
“就这个道理啊,我说得不对吗?你要不服,随便找个人来评评理。”
胖鱼头的腮帮子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他拽了拽背心,不经意间露出了身上的龙虎刺青。在那个年代,游戏厅里虽然是做小孩子的买卖,但也属于娱乐业,能罩得住的老板跟社会上的一些流氓混子们关系都很好。
小丰他爸的身板跟胖鱼头比起来,就像纸糊的一般脆弱,他有些胆怯了,嗫嚅着说:“这孩子是逃课过来的。”
“我管他逃不逃课呢,学校又不是我开的!”胖鱼头提高了嗓门,“怎么着,你是不是也想在这玩两把?用不用我赊给你几个币?”
小丰他爸松开了揪着小丰耳朵的手,不敢再看胖鱼头,转头对小丰说:“一会儿赶紧回家!”说完低着头,避开店老板的目光匆匆离去。
“切,这货。”胖鱼头朝着小丰他爸离去的背影弹飞了烟头,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苏小丰也跟着咧嘴笑起来,然后转过身子,一头扑在街机上,晃着摇杆没命地玩了起来。我看到他的眼泪顺着紧绷的脸颊流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砸在游戏机上。
—3—
只要是认识苏小丰的人,都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忤逆。可以说,他的出生就是一个悲剧。小丰他妈在七十年代是县城里的一枝花,长得漂亮,追求者甚众,这其中就包括小丰他爸。但小丰他妈统统都看不上,那时的她是一个标准的文艺女青年,她喜欢的是诗人。现在听起来很荒诞,但当时是朦胧诗大行其道的年代,你只要会弹弹吉他,写几首诗,泡个女朋友不成问题。
当时有一个比较出名的诗人,叫作沧田,来我县举办诗歌交流会。沧田一头摇滚巨星似的长发,张口顾城,闭口北岛,文艺气息逆流成河,把个小丰他妈迷得是五迷三道。不出意外地,两个人发生了一夜情,然后沧田离开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再回来,带着她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往更广阔的文艺天地。
沧田走后,小丰他妈就满怀憧憬地等待着,她每天都因为自己与诗人发生了如此之深的关系而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变成了诗歌的一分子。
小丰他妈等待了许久,沧田却迟迟不来。但小丰他妈不急,她说,诗人都是流浪的孤雁,要给他们足够的回巢的时间。她确信沧田一定会回来,因为临分别时他说得是那么信誓旦旦。在潜意识里,小丰他妈已经把自己当作了沧田的妻子,一个属于诗人的女人。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十一。那天小丰他妈文艺气息忽然躁动不可抑制,便前往县城的新华书店读几本诗集发泄一下。在书店比较醒目的位置,她发现了一本《沧田诗集》,惊喜万分地赶紧抽出来拜读。可刚打开扉页,她就像石化般地愣在了原地,接着脑袋里“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本诗集里是附有作者照片的,而照片上的那个沧田,却根本不是跟她上床的那个沧田!
换句话说,她被个骗子给睡了。
受此打击,小丰他妈万念俱灰,几度寻死。在那个保守的年代里,女人被睡过一次就沦落成了“破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当年追求她的那些小年轻们全都躲得远远的,唯恐沾上了“搞破鞋”的名声。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那就是小丰他爸。
小丰他爸不在乎什么破鞋不破鞋,只要穿着合脚就行。按说,就他这样的形象,个子不高,双颊无肉,身材薄得跟个门板似的,小丰他妈是根本看不上的。但顶着一个“破鞋”的名号,她也没资格挑挑拣拣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丰他爸对她来说是一个救星。
然后,两个人就勉勉强强地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苏小丰。据说苏小丰生出来的那天,他妈脸上没露出一丝笑容。从一开始,她就因为自己怀的不是一个诗人的骨肉而耿耿于怀。
文艺女青年这种病,有时候生个孩子也好不了。苏小丰降生以后,小丰他妈越看他越不顺眼,只因为他没有继承诗人的血脉和气质,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小丰他妈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毁在小丰和小丰他爸身上了,是这两个男人,牵制了她,绊住了她,让她此生再也无法与诗人结缘。
在小丰五岁的时候,他妈终于忍受不了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世俗生活,离家出走前往更广阔的文艺天地去了,从此杳无音信。只剩下小丰和他爸两个人相依为命,他们干脆从县城搬到了镇子上来,离文艺的世界更远了一步。也许他爸天天闻着牛粪、庄稼、化肥袋子的气味感觉活得更踏实一些。
但小丰是怨恨的,怨恨他妈为什么就这么狠心抛他而去,怨恨他爸为什么一点都不文艺,拴不住他妈的心。但我有一次听我们的语文老师说,小丰他爸矮矮的、瘦瘦的,像一条风干了的咸鱼,这本身就是一种诗意,他身上充满了乡土文学应有的气息。
我们都听不懂,不过苏小丰记住了,每年过年他都会买些东西,去语文老师家里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