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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总要长大,爱打游戏的苏小丰勉勉强强地考上了县城里比较差的高中。在选择分科的时候,他出于对文艺的向往和渴望,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学校里比较差的文科。然后就跟我分到了一个班里,也算有缘。
我们那个高中,几乎谈不上什么学习氛围。大家都知道在这所学校里考上大学的概率跟中双色球的概率差不多,于是该混社会的混社会,该谈恋爱的谈恋爱,小丰也继续重操旧业。不过经历了几年的巨大变革,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街机了,网吧开始大行其道,小丰一下子就陷入到了网络游戏的海洋中,不可自拔。他省吃俭用,节衣缩食,每天夜里等熄灯之后翻墙出去上网。经过一年多的锤炼,小丰的技艺愈发精湛。两米多高的墙头,他十米之外一个助跑,脚下一蹬,双手一扒,轻轻松松就攀了上去。在体育课上他曾给我们展示过这一绝技,简直犹如特种兵一般。
进入高中以后,苏小丰极少回家,他白天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晚上在网吧里熬夜厮杀,作息极其有规律。而我因为没有那么多嗜好,周末回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有一次经过苏小丰家门口的时候,小丰他爸出来跟我打招呼:“小乾啊,你回来啦。”
“叔。”我喊了一声,急忙下了自行车。
他往里让我:“看你骑得这身汗,进来歇会儿吧,喝口水。”
我把自行车扎在外边,跟着他进了院子。他走在我前面,拿着瓢给我舀新从井里打的水。忽然间,我感觉他的背影苍老了许多。我脑中对他的印象,还固执地停留在他去游戏厅揪着苏小丰的耳朵往外拽的时候。但现在的他,两鬓开始斑白,背也驼了许多,说话慢声慢气,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急躁。
他把水递给我,问:“小丰现在学习怎么样?”
我只顾喝水,没有搭腔。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总不能对他说小丰虽然学习不咋地,却有一把屠龙刀可以呼风唤雨吧。
他也许知道了问也是白问,于是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指望他能好好学习,回头能考上个大学,有文化,有知识,那样他娘也不会看不起俺爷俩了。”
我知道小丰他妈的故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小丰这孩子,已经快一年没回家看看了。”
我把头埋在瓢里,装作喝水的样子,深深地沉默着。他一共对我说了三句话,可每一句我都无法回答。良久之后,我把瓢放下,站起来说:“叔,我回去了。”
“好??”他看着我,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虽然苏小丰极少回家,他爸却每隔两个月去一趟学校,给他送去生活费。而苏小丰就拿着这为数不多的钱去打怪升级、呼风唤雨,在另一个世界里追求自己的人生。用一句白领点的话说:我不是在宿舍,就是在网吧;我不是在网吧,就是在去网吧的路上。
我本以为苏小丰会一直按着这种轨迹走下去,浑浑噩噩地消磨掉自己的青春,混个高中毕业,然后像大多数村里的年轻人一样,随便找个厂子出去打工。因为我见了太多沉迷于网络游戏中的人,他们就像吸毒一样,不可自拔。但一次“见鬼”的经历,却彻底改变了苏小丰的人生轨迹。
那天,小丰刚拿了一笔生活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下了晚自习后,苏小丰先回到宿舍洗了个脸,吃了桶泡面,气定神闲,养精蓄锐,等到夜里学校保安都睡了之后,他照例翻墙出去上网。可奇怪的是,他墙翻了一半就拔足狂奔而归,面色古怪,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脸色铁青得可怕。这一下可把我们吓到了,同学们都说他是见鬼了。
我们那个学校,原本就是在乱葬岗上建成的,后来操场在翻修塑胶跑道的时候还挖出过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尸骸。所以苏小丰越不说,我们就越害怕,一下了晚自习之后谁也不敢没事出去瞎溜达了,要么在教室里看书,要么回宿舍睡觉。那一次见鬼的经历后,苏小丰不知道是怕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也不出去上网了,而是一改往日的操性,刻苦读书,努力学习,成绩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成了学校里考上大学的为数不多的文科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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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后,因为天各一方,我就极少见到小丰了。只是零零散散地听说他恋爱了,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然后,有了一个乖巧伶俐的小女孩。我曾经在他的QQ相册里见到过,眉宇之间与他神似。而彼时,距离小丰他爸因病逝世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
去年夏天,高中母校校庆,很多同学都从外地赶了回来,其中就包括苏小丰。他现在是一家文化投资公司的副总,也算是不枉他当年追求文艺的初衷。作为比较杰出的校友代表,苏小丰还在校庆大会上发了言,也算给母校毕业的一贯失败的文科生们正了名。
吃完校庆宴后,我们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又相约晚上去练摊,直喝到晚上十一点。大家都喝多了,说起上高中时的种种往事,不胜唏嘘感慨。忽然有人提到苏小丰当年“见鬼”的事情,便好奇地追问道:“小丰,你那天晚上溜出去上网,墙翻了一半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可怕,你到底看见了啥?”
小丰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看见了爸爸。”
那天下午,小丰他爸来学校送生活费,错过了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他舍不得住旅馆,就在墙下坐了一夜。
小丰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一如很多年前,他在游戏厅里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