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昆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钢管舞。”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也不知道掠过了什么画面,总之是姹紫嫣红的一片,喉咙里一阵干呕。
许昆仑好像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两天后,我陪着许昆仑来到了“灰姑娘”。当时正值中午,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调酒师在吧台里练习抛瓶。店老板穿着对襟大汗衫,趿着拖鞋,嘴上叼着一根烟,半睡不醒的样子陷在沙发里,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遍许昆仑,问:“你想在这里跳舞?”
“嗯。”许昆仑点了点头。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什么舞蹈专业?”
“我没上过大学,我是报班学的跳舞。”
“跳什么舞?”
“钢管。”
店老板闻言哂然一笑:“男的跳钢管?”
他不等许昆仑回答,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许昆仑肩膀说:“小伙子,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干点啥吧,别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许昆仑急了:“你让我试试,我来都来了。”
“怎么试?”店老板斜瞅了一眼舞池里的领舞台,地方很小,半圆形,像是一块海洋里寂寞的岛屿。岛屿上立着一根明晃晃的钢管,笔直向上,如同定海神针。
许昆仑踏步就要上去,店老板急着喊道:“鞋,鞋!”
许昆仑脱了自己那双脏兮兮黑乎乎一走一个鞋印的旅游鞋,赤着脚上了领舞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看上去冰凉的钢管。
没有灯光,也没有音乐,但一股奇怪的韵律如潮涌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我整个身心。我沉浸在一种极其愉悦的视觉感受里,这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现实。许昆仑纤瘦匀称的身体围绕着钢管轻盈地转动着,像是被风吹起来的一样。他身上那廉价简陋的运动服衣袂飘飘,如同蝴蝶迎风展翅时绚烂的尾翼。
看着许昆仑摄人心魄的舞姿,我忽然意识到,少年的梦想就像一粒永不腐烂的种子,它可以被埋藏,也可以被丢弃,但痛苦煎熬过的每一秒都是对它的灌溉,它会报复性地开放出异常夺目的花朵。
一支舞跳完后,许昆仑站在原地,气喘吁吁,面色潮红。两个调酒师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瓶子,惊讶地看着他。店老板用手一指:“你叫什么?”
“许昆仑。”
“晚上十二点过来上班,每天二百,工资月结。”
—3—
在“灰姑娘”,许昆仑正式开始了他的舞者生涯。我经常会坐在偏僻的角落,就着一瓶啤酒,等待他出场。他给自己设计了一套表演服装,红白条纹组合,彰显着力量与轻盈。白炽灯光会在一瞬间聚焦在他的身上,由有经验的DJ操控的音乐也顿时动感起来,许昆仑一手扶着钢管,慢慢抬起头,像是威风八面的齐天大圣。就在观众惊愕之际,他却又一拧身,刹那间变成了飞起的蝴蝶,倾斜的身体绕着钢管做一个720度的旋转,潇洒飘逸,肢体之间的美无法诉说,把那些在灯红酒绿里寻欢作乐的轻薄男女们惊得目瞪口呆。
他刷新了这些人的三观,让他们知道,钢管舞还能这么跳。
夜店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碰到,“水浅王八多,到处是大哥”,最不缺的便是混社会的主。麻蛋头、一身肥膘、大金链子、胳膊上的刺青是他们的统一标志,偶尔碰到个有点文化的,会在手腕上缠上几圈佛珠,把逼装得与众不同。那天晚上,我就亲眼见到了这么一位文化气质型大哥。
气喘吁吁的许昆仑刚跳完舞下来,就被服务生喊去了一个卡座旁。一个瘦了吧唧的家伙启开一瓶啤酒递了过去,说:“跳得不错,我大哥请你喝一杯。”
在夜店讨生活,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要你喝你就得喝,要不然就是不给面子。就像肖大宝在《老男孩之猛龙过江》里说的那样:“哥哥送来一瓶Beer,大宝叫您一声Dear,哥哥送来一打Beer,大宝脸上全是tear。”
许昆仑接过瘦猴递过来的瓶子,点头致谢,说了句“谢谢大哥”,然后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酒量不错。”坐在卡座中间的大哥发话了,他两边各搂着一个美女,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胳膊上还文了一尊观音,看上去像是个有信仰的黑社会。他推开一边的一个美女,拍了拍沙发,说:“过来坐。”
许昆仑怔了一下,瘦猴骂道:“大哥让你过去坐,耳朵聋了,听不见啊?”
许昆仑只能坐了过去,大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他一眼,说:“男的跳钢管,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别说,还真他妈的挺带劲。”
许昆仑赔着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看你这腰,比女人的还软哪。”大哥说着,往他腰里摸了一把。许昆仑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瓶酒说:“谢谢大哥这么看得起我,这瓶酒,我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