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面露不悦。瘦猴骂道:“操你妈的,大哥说让你敬酒了吗?”
许昆仑放下酒瓶,说:“那这样,几位大哥慢慢喝,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告辞了。”
瘦猴站起来,挡在了他的前面,几乎是鼻子尖对着鼻子尖:“有别的事,先放一放。大哥让你陪会儿,是看得起你。”
“我真的还有事。”
“啪”,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抽了过来,瘦猴问:“还有没有事?”
许昆仑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一声不吭。我知道,这一巴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这跟他父亲的铁砂掌比起来差得远了。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被猛然揪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夕阳西下时,那个被混混围在操场上的少年,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一言不发。久远的回忆如潮水般拍打着将溃的堤岸,我忽然间怒不可遏。
“我操你妈!”我大骂着,拎着桌上的酒瓶飞身扑了过来,一下将瘦猴压在地上,一酒瓶砸下去在他脑袋上开了瓢。混乱中,我又摸到了桌上的烟灰缸,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瘦猴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敲,“咣,咣,咣”,让我想到千佛山上凌晨的钟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嘶吼混成了一片,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砸出一个未来。混乱中,我被人拉了起来,直到拖走,手里还兀自抓着烟灰缸胡乱挥舞着。
那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瘦猴被我砸得躺在地上直抽抽,两只胳膊都卷了起来,像是喝了牵机药。文艺大哥带着他的马仔想动手,但夜店里的安保人员已经火速到位,控制住了场面。最后“灰姑娘”的老板出面与之交涉,让他们拿了两千块钱医药费走人。
我以为店老板要把我列入黑名单,永远不得踏入“灰姑娘”半步呢,但他只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灰缸,淡淡地说:“下手够黑的。”
我说:“搅了你生意,对不住了。”
“没事,谁还没个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抽着烟,拍了拍许昆仑的肩膀,“那两千块钱,从你月底工资里扣了。”
我忽然觉得,这夜店老板才是个混江湖的。
从“灰姑娘”出来以后,我俩都很兴奋,找了个烧烤摊,喝得一塌糊涂。许昆仑大着舌头问我:“欧阳,你今天疯了吗?”
我嘿嘿笑着:“痛快,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咱们小时候上学那会,我看到操场上??”
许昆仑摆了摆手,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打的不是架,是钱,你知不知道??”
“钱是龟孙,花完再拼!”
“操,敢情扣的不是你的钱。”许昆仑打了一个酒嗝,忽然定定地看着我,“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我举起酒杯:“你说。”
“从小到大,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正常?”
“没错,我是觉得你不正常,是个异类,尤其是跳钢管舞的许昆仑,更不正常,哈哈??”
许昆仑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不能自已,瘦削的脸上愈发潮红:“欧阳,你知道吗,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我负责的是流水线上的工作,每天都是发件、拣件、装件,一成不变,简直就像机器一样。后来,我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跳楼,要么跳舞。”
“明智。”我敬了他一杯酒,“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这世界上就他妈傻逼最多。哎,昆仑,我很好奇,你最后怎么选择了钢管呢?”
“钢管舞不是色情,它是一种竞技舞蹈。当我第一次看到钢管舞的时候,我就震惊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找到了生命里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那种轻盈与奔放的结合,真的是没谁了??我们平时看到的舞蹈,都是在地面上的,但钢管舞不一样,它脱离了地面,让我感到像是在天上飞。”
他说起钢管舞的时候,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但很快,这光彩就黯淡了下去。他明白,不管如何,要改变世人对他的看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不能接受他跳钢管舞而选择了分手。连最亲近的人都这样,遑论旁人?
我不懂钢管舞,但我能看到一团梦想正在他胸口熊熊燃烧。我曾经以为,世界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永远也无法打开——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许昆仑。
我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段话。
“我轻轻地舞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你投射过来异样的眼神。
诧异也好,欣赏也罢,
并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乱。
因为令我飞扬的,不是你注视的目光,
而是我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