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喝得扶着墙头呕吐不止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要倾尽全力来保护许昆仑的梦想,就当是偿还我小时候的罪过。
—4—
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每次去“灰姑娘”都要在身上带着甩棍,以备不时之需。我静静地坐在喧闹的角落里,就着一瓶啤酒,注视着灯红酒绿的一切。我不是看场子,我只负责保护一个有梦想的纤瘦舞者。
所幸的是,像那次那样有怪癖的大哥,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我们生命里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些有怪癖的大哥,也不是世俗的鄙视,对于这些,我们还可以去反抗或者不屑,但有些东西,看似不是敌人,却让我们无法招架。
那天晚上,还没到许昆仑的演出时间,我踱步到“灰姑娘”门口,准备抽一根烟,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清净一下耳朵。就在抽烟的时候,透过眼前缕缕飘散的烟雾,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她徘徊在夜店的门口,好像想进来,但又犹豫不决。
我心里一怔,暗道:“不会吧?”
我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心里猛然间“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我,急急地招着手向我走了过来。
“小欧啊,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一看,已经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是许昆仑的母亲。
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上下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一个褡裢,像是刚下火车的样子。她一下抓住我的手,问:“昆仑呢?我知道他跟你在一块儿。”
“昆仑,他??”我支支吾吾。
“小欧,你别骗我,咱们老家有在济南打工的,我听他们回去说了,说昆仑在跳什么??什么??**??他还没结婚,他不能这样啊??”她说着说着,脚下就软了,虚弱地扶着我的胳膊,像是在大海里抓着救命稻草。
“不是跳**,是钢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念叨着:“灰姑娘,没错啊,他们告诉我昆仑就是在这里面跳舞的。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啊,你看看这些人,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啊??小欧,你带我进去,跟我一起劝劝他,这孩子毁了啊。你不知道,他爸气得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她硬要往里面进,我没办法,只能搀扶着她走了进去。安保们看我带着一个阿姨走了进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时,许昆仑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他旋转了一圈,倒挂在钢管上,正要做下一个动作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以及站在我身边的他的母亲。
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许昆仑的母亲愣愣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嘴唇像干渴的鱼一样不停地翕动着。
短暂的凝滞后,许昆仑猛然动了起来,他一下舒展开整个身体,从钢管上飘落而下,然后紧接着几个轻盈的旋转后,又翩然而上。地球的重力在这一刻仿佛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他像一只燃烧的蝴蝶,上下翻飞着,似乎要把这冰冷的钢管也一起点燃。在一刹那间,整个“灰姑娘”都在我眼里变了样子,她怦然乍现,她是不可方物的公主,她穿上了炫目的晚礼服和水晶鞋,在璀璨吊灯的照耀下旋转成了世间最美丽的花朵。舞池里的人集体欢呼起来,大家齐声高呼着:“许昆仑,许昆仑??”
我已经看呆了,我从来没有想过,钢管舞能跳得如此激昂,简直就是一首灵魂壮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昆仑的母亲猛然转身,拨开熙熙攘攘亢奋不已的人群走了出去。
我叫着“阿姨”,急忙追了出去。
她出了夜店,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疾步行走着,像是要追赶什么东西。我跑过去拽住她的衣服,说:“阿姨,你怎么??”
她转过头来,脸上竟然全是泪水,嘴唇仍旧翕动不已。她手颤抖着,从褡裢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这个??给昆仑??让他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我说不用,她却硬把钱塞进我的手里,小声地哭泣着:“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他??”
我忽然明白,她的拔足狂奔,只是为了躲避儿子的视线。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掩饰自己懊悔的泪水,还是追恨自己曾经的武断,但这一切,此时此刻,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许昆仑,我的发小、同学、异类朋友,他为了自己的梦想,可以忍受母亲的不解,可以对抗父亲的铁砂掌,可以面对混子的拳头时一声不吭,可以辞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稳定工作,可以坦然面对爱情的凋谢,可以毅然接受命运的嘲讽??这太多的可以,只是为了能够有一天自由自在地跳舞。
这世间,即使再卑微的梦想,也不容践踏。
—5—
许昆仑在“灰姑娘”跳了半年的钢管舞,攒了一些钱,然后离开了济南。他的羽翼已丰,要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经过几次辗转波折之后,他去了北京,加入了一个钢管舞竞技团队。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找到了他心仪的女生。很快,我就听到了他们冲击中国钢管舞锦标赛的消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钢管舞是一种竞技舞蹈,从我带着许昆仑去“灰姑娘”面试,他手握钢管的一刹那,我就看到另一种生命在他体内复活了。
有的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能听到灵魂的召唤,他们跋山涉水,蹚过命运的深广河流,终于能登上彼岸。我不知道那岸上有什么,只是有时在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之间,我会乍然看到一个少年在那岸上跳舞,所有的希望都如百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