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官运亨通,自觉没人是他的对手,做事愈发大手大脚、肆无忌惮起来。他收受贿赂、任人唯亲,走裙带关系把亲戚朋友安排上好职位,鱼肉百姓起来更是无所顾忌,侵占民田民宅不计其数。朝中言官被周首辅的恶行激怒,群起攻之,弹劾的奏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但皇帝不仅不追究周延儒的罪过,还斥责了那些言官,说他们“信口污蔑”,为周延儒挡下所有攻击。
周延儒更得意了,他把皇帝的耐心当成无能,把温体仁的蛰伏当作无能,总之你们都是无能之辈啦,大明王朝不得靠着我周延儒才能运作?
十分嚣张。
事实证明,“逆风飞翔”是温大人的独门秘技,一般人学不来。在海一般的参劾中,周延儒慢慢感觉有些吃力了。温体仁虽不亲自上阵,但有人为他活动,时任吏部尚书的闵洪学是温体仁提拔起来的,自然向着温体仁。此人十分会扣帽子,只要朝中发生什么问题,就说是周延儒搞出来的,迅速把周延儒搞臭。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温大人的高级阴谋随着时间流逝、局势明朗而逐渐变成了低级阴谋,闵洪学等人自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场下观众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堂堂大明内阁辅臣,国之肱骨,整天正事不干,就忙着内斗,手脚互殴,简直笑掉大牙!
日讲官罗喻义决定戳穿温体仁的把戏。借着给皇上讲解《尚书》的机会,他在讲稿里写了两句话,第一句夸皇上登基以来搞定阉党,厉害得不行,第二句则说现在革命仍未成功,原因是左右“未得其人”。左右自然就是指内阁。
温体仁见此文稿,大为不悦,看出这是在讽刺他毫无作为,十分不要脸地找到罗喻义,要求删除。
罗喻义有着十足的文人脾气,非常刚,拒不屈服于温大人的**威,直接上疏一封,说:“臣官可去,稿不可削!”我官可以不当,稿子是不可能改的!
好!温体仁拍案而起,他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当场批准了罗喻义的辞官要求,送他回家。
事情越闹越大,很快,温体仁也被自己搅起的风浪裹挟了进去。
想置身事外?不可能的。
崇祯五年夏,一个名叫华允诚的人把温体仁和闵洪学绑定起来弹劾,言辞直白:“皇上恶诸臣之欺,欺莫大于此矣;皇上怒诸臣之擅,擅莫专于此矣;皇上厌诸臣之党,党莫固于此矣。”简单来说,就是,皇上你不喜欢大臣欺骗你、擅权为政、结党营私,但现在的局势却正是你所不喜欢的那样啊,而这个背后的主使人,就是温体仁!
朱由检见这奏疏写得如此大胆,针锋相对,认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周延儒。
斗争发展到白热化,什么事是谁干的大家都有数,就差直接念名字了,温体仁和周延儒迅速回家休假,躲避风头。
这下轮到皇帝不开心了,你俩斗得开心,好家伙,事情全没人干了,现在他一个也不想帮了,罚了华允诚的钱后又批准闵洪学回籍。
走走走,都给我消失,谁也别闹腾。
不仅如此,温体仁和周延儒也要骂:“内阁的首辅和次辅一天天地在家里躺尸,成何体统(辅臣大半僵卧私第,殊非政体)?”
安静是不可能的,朱由检自己弄了俩斗鸡进来,按得住就有鬼了。朝堂的斗争从来都不会止步于朝堂,事态一步步扩大,现在太监也来掺一脚。本来钦定逆案之后,太监势力被打压下去,但己巳之变改变了朱由检的主意,宦官就是耳目,不如派他们去各地监察。
宦官是耳目不假,但是这耳目若是不聪不明,就要出事。而事实证明,游离于官僚体系之外的群体必定不会规矩办事儿。这浑水,温体仁和周延儒自然要跳进去起舞。
周延儒先行指使陈于泰攻击温体仁,温体仁反手让太监王坤弹劾陈于泰,牵连周延儒。周延儒又立刻让人上疏指责王坤越权,说王坤如此胆大,定是背后有邪人指使,话锋直指温体仁。两派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吵得不可开交。
救场如救火,一个叫王志道的跑出来打圆场。不过他打圆场的方式比较特别:谁也不帮,同时参劾太监和辅臣,说他们都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不就是和稀泥吗?朱由检看了这封奏疏,头都大了,决定召开一次会议。
会议一开始,朱由检就滔滔不绝,把这段时间积压的不愉快一起倒了出来,说道:“使用内臣(此处指代太监)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朝堂的事情和内臣搅到一起,参内臣的人要处理,被内臣参的人也要处理,好像全国上下的事情都是内臣问题了。比如有人倒卖发霉变质的米豆,治下兵器盔甲质量严重不过关,等等,这些都是内臣报上来才发现的,参这些人怎么就错了?还有守军、火炮、抚赏等问题,就不该被处分吗?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借着宦官问题大书特书罢了。凡是参了内臣的,就像有了护身符一样,其他渎职都无所谓了对吧?”
王志道听罢并不惶恐,解释道:“内外臣等有无违法,皇上自有鉴知。臣知无不言,自以为内臣可以纠弹外臣,那么外臣也可以纠弹内臣。至于言辞有疏脱谬误之处,罪该万死。”
朱由检听了只觉得想笑,开启嘲讽模式,道:“现在谬误多了,你在朕面前说谬误,等写到史书上就不谬误了。你当了这么久的官,有什么建树啊?既然知无不言,怎么不见你说说军国大事呢?”
王志道的回答很简短:“兵马钱粮物料三者,是当务之急。”
这样的回答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就这?
朱由检接着嘲讽:“你说内臣不该干扰辅臣,这就罢了,咋还又说一堆有的没的?说都是因为内臣,怎么,难道朝廷的事情都是内臣做的?那么多关系国家大计的事情,统统都不关心,无非就是内臣去监督了,在外的人没法作弊了对吧。现在出了王坤的事情,你们一个个话多起来,借着这种问题挟制朝廷,也没法处置你,真是奸巧之极!”
周延儒见状,发觉情况不妙,忙帮王志道求情。
朱由检再道:“昨天、前天,都说了很多遍了,现在还做这些议论,巧借名目,挟制朝廷。”
周延儒再次求情。
两回合下来,朱由检也不想听了,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占一个好地步,再不管朝廷事体若何”。最后,念在周延儒屡次申救,王志道从宽发落,回老家去了。
到此为止,周延儒已经快把朱由检的耐心磨没了,某天召对时,朱由检对周延儒说:“你昨天声讨王坤的奏疏,等以后写到史书里,那是相当地好看呐(卿昨辩王坤疏,日后录入史书,甚是好看)!”这话听得周延儒一愣,竟无言以对。一旁的温体仁心中乐开了花,他的机会要来了。
终于,温体仁等到了翻身之日。在给事中任赞化和周延儒的争辩中,一个重磅炸弹被抖了出来。原来,周延儒曾经说了这样一句话:“上先允放,余封还原疏,上遂改留,余有回天之力,看来今上是羲皇上人。”周延儒十分膨胀,自觉有回天之力,皇上不过是不明时事、任人摆布的羲皇上人。
朱由检初听时过于震惊,以至于难以相信,然而不止一个人向他证明了这是真的——当初周延儒这话是当着很多人面讲的。他大概感觉自己一片真心都喂了狗,当初那么多人爆你周大人的黑料,我都没有找人去查,就怕给你惹出事,我倾尽全力支持你,都不怕以后史书写我不好看,结果在你眼里我就是你的提线木偶吗?
周延儒慌了,他忙不迭找温体仁求救,可温体仁等的就是这一天。雪中送炭不是温大人的性格,落井下石才是。最终周延儒不得不“引疾乞归”,温体仁亲自票拟“准予休告”,送周大人回家。
周延儒磨完了皇帝的耐心,走得却很体面,甚至有人护送。
自此,温体仁再没有了对手,成为了崇祯一朝在位时间最长的首辅,仿佛一片乌云,久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