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战士想了想说:“我觉得除了跟着上车,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一怔,想起李清《死亡独白》里的那句“非杀不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握住了小战士的手,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那些茧子。我说:“你只是在执行任务,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错。”我轻轻地搂住小战士,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会儿。然后,小战士和我分开,抹了把眼泪,带着几分倔强说:“你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把小战士送出诊室,交还给中队长。他让小战士先回营房,然后问我情况如何。
我说:“可能是一种临时性的应激障碍,但他还年轻,认知上也没有偏差,应该问题不大。”
中队长对我表示了感谢,准备离去。
我突然开口问:“中队长,你枪毙过多少人?”
中队长的剑眉慢慢竖了起来:“杀人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的舌头有些打结:“我只是想知道扣扳机的时候,你是怎么克服心里那一关的。”
中队长犹豫了一下。“我的家在川西北高原,祖辈父辈都是牧民。在野外放牧时经常遇到野狼群,有些狼饿急了会袭击我们的宿营地,我和父亲就必须扛起枪保护自己和牛羊群。如果真有必要,我们会开枪杀了那些野狼。”中队长冷冷地说,“不管是开枪杀野狼,还是枪毙犯人,都是本能行为,没必要想太多。”
我补充道:“都是非做不可的事。”
中队长点头:“你是新来的吧?我想告诉你,在看守所这种地方,善就是善,恶就是恶,没有中间地带,希望你也不要走进中间地带。”
中队长走了,我躺在医务室里间的病**回想这漫长的一天,想活着的人说的话,还有死去的人说的话。与此同时,监区里不断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间或还有人在尖叫。我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唯一做出的决定就是,明早交班后去找同一批入警的李庸医,问问他有没有当年李清那个案子的资料。
李庸医和我同一批参加招警考试。当时招录简章里写着要招两名临床医学专业的警察,我想当然地认为是要招法医。顺利通过笔试后,我在面试环节遇到了李庸医。那天正是头伏天,气温高达三十八摄氏度。李庸医高度紧张,有些轻微中暑的症状,多亏我在边上帮他解暑放松,他才勉强撑过面试。因为他笔试的分很高,最后我们俩一同被凡城警方录取,进入了培训新警的训练营。
李庸医性格腼腆,同一批的战友找他咨询保健养生的知识时,他经常支支吾吾的,总不能第一时间给出明确的答案。大伙儿就嘲笑他是庸医,并给了他“李庸医”这个绰号。
训练营培训结束后分配工作时,我才知道李庸医的父亲是号称“凡城第一警探”的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李石。更令我措手不及的是,虽说招了两名医生,可只有一个法医职位,另一个空缺的职位则是看守所医警。很自然地,李庸医当上了法医,成了全市刑警眼中的香饽饽,而我这个外地佬只能去看守所,和那些犯罪嫌疑人关在一起。
记得那天从市局政治部领过分配通知单后,李庸医在走廊上等我,一脸歉意。我耸耸肩:“照顾自己人,是人之常情。”
李庸医说:“以后咱俩吃饭,全都由我买单,我带你把凡城的特色小吃吃个遍!”
早上八点半,和看守所的另一名驻所医生也是我的师傅陈拒收交完班后,我穿过层层铁门,在更衣室里取回手机,拨通了李庸医的电话。
李庸医说他正在解剖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是在山洞里发现的,已经呈巨人观了,问我要不要去练练手。
我连连说:“打住,谢谢,不用。”
李庸医说:“回头把尸检记录发你一份,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没有理会,而是问他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他说:“市局后面的巷子里新开了家血豆腐店,很不错,一定要尝一尝。”
我又问他:“十年前有个叫李清的女杀人犯,你知道不?”
“知道啊,当年那个案子就是我爸办的。”
“哦,那你能把当副支队的爹请出来吗?”
“难!”李庸医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能把他的搭档喊出来。”
“谁?”
“曹大元,外号曹大牙,刑警支队重案大队副大队长,我爸的搭档兼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