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姐姐听说她是医生的亲属,将她领到了休息区等待。
手术一共持续了十个小时。
病人是颈内动脉颅内段多发性动脉瘤,需要夹闭主要供血动脉,同时做颅内外血管搭桥手术。主任亲自主刀,台上有两组医生,俞景望属于做高流量架桥手术的一组,要从手臂取下一段动脉,直接从颈部移植到脑内,同时夹闭动脉瘤血管的近端。
手术圆满结束后,俞景望走出手术间,他步履很平稳,脑内却惯性保持活跃。
能参加高难度的手术是很珍贵的机会。
医生需要科研和临床并重,前者的难度和价值不低于后者,不过,可能是受家庭的影响,俞景望没有考虑过成为单纯的科研工作者。因为科学研究太抽象,永远不需要直面死亡。
精神再无限,也还是要承载于人体中枢神经系统最高级的器官上。
头脑如此神秘,是人类高贵和脆弱的交会之地。每一次手术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这是俞景望真正钟爱的挑战。
当护士通知俞景望有亲属来送饭时,他以为是李韵,因为不好让长辈久等,他快步走向休息区。
兴奋的状态还在延续,在此时,他却见到了戴清嘉。她是“争分夺秒”这个词的反面,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朝他嫣然一笑:“恭喜啊。”
俞景望不免微微一怔:“恭喜什么?”
戴清嘉胡乱猜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手术很成功?”
俞景望走进来的时候,仍穿着绿色的洗手衣,他摘下口罩,戴清嘉能辨认出他状态的细微不同——是他比较少展现的一种优雅的野心。
“我是来做苦力,帮李老师送饭。”戴清嘉表明来意,“不过,我太饿了,喝了你一半的汤,介意的话,干脆全给我喝吧。”
“有区别吗?”俞景望瞥她一眼,他们之间讨论关于唾液交换的避嫌已经无意义了,“不过,你想喝就喝吧。”
戴清嘉本来可以放下就走,但她不想回病房被李韵施压,对手术室又有好奇,便逗留在此。
俞景望带戴清嘉去楼下的食堂吃饭,她的手机自动关机了,因此她百无聊赖:“你做的是什么手术?给你一个机会和我讲一下。”
“给我机会,”俞景望重复,“你也听不懂。”
“正好锻炼你的科普能力。”戴清嘉认为他不知好歹,“讲吧。”
俞景望简单地给她描述了手术过程。
戴清嘉一知半解,不过,她没有打岔,似乎是感觉到了人体的神奇:“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想看吗?”
眼见俞景望要打开手机,戴清嘉惊恐地按住他的手:“不想!”
“手机里没有。”俞景望语气平和,“我只是回复消息。”
戴清嘉的掌心压着他的手背,谈不上亲密的举止,却是他们近日来唯一的肢体接触。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戴清嘉将手收了回去。
俞景望宛如无事发生,转达李韵的意思:“李老师让你别玩了,回去学习。”
戴清嘉喝光最后一口汤:“知道了知道了。”
俞景望和戴清嘉在电梯处分开,没有道别,自然而然地知道与对方不同路。
倦怠感姗姗来迟,俞景望在戴清嘉下行的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有几秒钟的分神。随后,他回到神经外科的住院部,继续值夜班。
周护士和冯昭站在护士工作台前,脸上不约而同地覆着一层落寞。
一个得脑动脉瘤的小病人今天晚上去世了。
本来神外是收治危重症病人最多的科室,他们对生死应该早已看惯。但小姑娘只有六岁,住了很长时间,因为脑干受压迫,连路都走不稳,天生笑眼,会对每一个医护人员笑。
神外的医护人员对她熟识,俞景望也知道她。可惜她在手术后出现严重的并发症,前天开始高烧,惊厥缺氧,最终没能救回来。
俞景望难以调动感伤的情绪,因此心里一片静默,直到冯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外界打破他内心的静默。
能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无不是医学生中的佼佼者,然而,医生们经过了学生时期严峻和漫长的苦修,最后面对的仍是挫败。
与科研的得不到相比,临床的失败意味着真切地失去,冯昭垂头丧气:“太突然了,感觉无能为力。”
“病人面对生命的无常,一生只有几次,我们注定有无数次。”俞景望缓慢地说,“可能做医生需要的不是感觉无力,而是接受不确定性。”
周护士强颜欢笑:“小赵医生,俞医生说得对,要接受事与愿违。”
有新的病人送来,同事点点头,重新投入夜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