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及时的干预。如果下午5:00或6:00,我感到一些不安、愤懑、沮丧,或别的不希望出现的感觉,我就可以坐到冥想垫上,审视这种感觉,最终情况往往都会好转。如果我在夜里充满焦虑地醒来,我就可以躺在那里,针对那种焦虑冥想,这种做法并非立竿见影,但往往会有比较好的效果。有时我甚至可以实现以前认为不可能的(至少我认为是不可能的)成果:我坐在电脑前,盯着正在写的东西,有一种强烈痛苦的冲动促使我宁愿做其他任何事也不想继续写下去;我闭上双眼,审视着这种冲动,直到它最终变弱,我便继续回归写作。我能做到这些事情的原因——也是我能记得可以选择做这些事的原因——就在于我每天早上会花一些时间在垫子上冥想。在不要苛责自己这件事上也一样:我在垫子上花的时间越多,自责情绪就越少出现。
通往开悟的滑坡
正是因为这五个原因,我虽然对真正实现开悟不抱太大希望,却仍然坚持冥想。这至少可以算作一种解释吧。你还可以说我是在追求开悟——只不过我没有将开悟看作一种状态,而是将其看作一种过程。我看待解放——从“苦”中得解放——也是用同样的眼光。我的目的并非在遥远的未来某天得到彻底的解放,做到彻底开悟,而是为了在不那么遥远的某天得到些许的解放,有些许的领悟。比如今天!或许今天失败了,那就明天,或者后天,哪天都行。关键在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偶有倒退,但总体还是进步的。
从这个角度看待开悟和解放,有助于透彻地理解真相和解放之间微妙的关系。关于二者的关系,有一种普遍且粗放的认识——你一闪念便看到了真相,然后就得到了解放。听起来很棒!多省时间啊!但是,我不认为真相使你得到解放的事情会经常发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有时情况还是反过来的:解放引导你看到真相。还记得吧,我能看清冰箱嗡嗡声的真相,能看清电邮联络人的真相,部分原因在于我的大脑平静——没有被焦虑、愤怒或其他“苦”的重要根源所控制。
或许最好的解释是开悟和解放二者互相强化:你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的事情做得越多,看事物就越清明;你看事物越清明,就越容易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这也将使你获得更清明的远见。
比如,假设你最初只做简单的冥想修习,目的是为了自助,而不是为了取得精神成就:每天二十分钟冥想减压。假设这样做真的像宣传的一样能够减压。摆脱压力从定义上讲也是一种解放,虽然你可能不会从这个角度想。同时,摆脱压力也是一种开悟。毕竟,如果你没有压力,就不太可能因为一个人在前台结账时摸索信用卡,你在他后面急着结账离开,而认为这个人是个浑蛋。这一个小小的进步——某个人做了一件你曾做过的事,你从这个人身上看到的浑蛋本质比以往更少一些——就是一点点开悟。
而且,这一点点的开悟可以带来更多的解放,进而带来更多的开悟。如果你在他人身上看到的浑蛋本质减少,因此漫无目的地指责他人的时间减少,从而减少了你生活中的压力,或许这种效果会令你非常满足,感觉得到很大的解放,于是决定把每天冥想的时间从二十分钟提到二十五分钟。这样一来你就能更多地从压力中得到解放,从而使你对他人的看法更清明。这时,你不仅能够宽容摸索信用卡的人,而且能够宽容摸索信用卡还把信用卡掉到地上的人。祝贺你!
不需要太久的冥想修习,你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减压其实比听起来要有趣得多。关键不仅在于你会在每次冥想修习之后感到更放松,更重要的是,你正念审视焦虑、恐惧、愤怒或别的什么感觉,短时间内会认为这些感觉并非你身体的一部分。
注意这些经历的影响是多么深远——或者至少是逐渐变得深远。从一个摸索信用卡的人身上看到的浑蛋本质变少,就是略微体验了空”。而你不再将焦虑或恐惧看作自己的一部分,就是体验了一点点“无我”。“空”和“无我”正是佛教哲学中最神秘、听起来最疯狂也是最基本的两种思想。而此时的你,为了减压,每天冥想,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体会到了这两种思想。
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好像很简单。尽管逐步的开悟和逐步的解放互相作用,可以集聚很强的势头,但并不是说它们就能自动自我维系。这条路上有阻碍,可能会令人非常沮丧,而冥想也可能变成一种痛苦。好消息是痛苦可以带来收获,只要你能坚持住,只要你在焦虑或沮丧面前不退缩,而是正念审视这些感觉,只要你在面对百无聊赖的感觉时不放弃每天早上的静坐冥想,而是正念观察它——很奇怪,有时正念审视无聊反而比审视焦虑或沮丧更难。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纳拉扬在我第一次冥想静修时说的话:“无聊也可以很有趣。”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想要看清这个真相,首先要花一些时间认清另外一个真相——无聊有时真的好无聊啊!——然后坚持面对。
或许想要取得持续的冥想进步,最大的阻碍就是时间有限。如果你要承担很多责任——有一份工作,有孩子要照管,要上学,等等——你就无法每天拿出大块的时间冥想。而且,依我个人的经验,每天三十分钟冥想和每天五十分钟带来的效果差异很大。根据一些与我有过交流的人所说,每天三十分钟冥想和每天九十分钟带来的效果差异是巨大的。但是,即使你每天只做最低的二十分钟冥想,也可以是有深度的,特别是如果你能牢记佛教冥想者的一项基本的经验教训:你每天体会到的那些细小真相——至少在状态好的时候可以体会到——蕴含着更大的真相,这种真相展现了现实的本质,还展现了我们对现实的错误感知带来的扭曲,甚至幻觉。当然,如果你能实现开悟,一生都能感觉到这个重大的真相,那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即便你不能达到开悟的境界,即使你要通过努力才能时不时地在脑中看到这种真相,也算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引导性的真相。
清明智慧拯救世界
好啦,这便是一个不冥想的人问我为什么应该冥想时,我能说出的大部分理由。我会讲述很多体会真相的短暂时刻,讲述那些时刻如何熏陶一个人,使其更幸福,变成更好的人。但这并没有说出我希望更多人冥想的核心原因。激励我写作本书的不仅仅是将感知真相的时刻散播到乐于接受新知的读者的生活中这一愿景,甚至也不是传达这些时刻指向的更宏大的“引导性真相”。激励我写作本书的是“真相时刻”(amomentoftruth)这个概念——某个时刻。
《韦氏词典》对“真相时刻”的定义是“某一危急时刻,大多数或一切事物都依赖该时刻的结果”。考虑到我在上一章中讲述的全球性挑战——种族问题、宗教问题、国家问题和意识形态冲突,它们可以自成因果,创造一条仇恨累积的螺旋,引来真正的灾难——我认为用这个短语一点都不为过。
靠冥想拯救世界的建议会被看作天真幼稚。因此我要强调,我的意图并非引领全球性的慈爱浪潮。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能实现,那当然是最好的,但我认为这样的景象在短期内是无法实现的,而且我认为拯救地球也不需要这样做。
我认为,通过培养冷静、清明的大脑,滋养智慧,就可以拯救地球。有了这样的大脑,一方面能使我们面对威胁时不至于反应过度,因此就不会维系恶性循环,激化冲突。冷静、清明的大脑还可以帮助我们清醒地分析推动威胁的原因——比如,就可以厘清什么会刺激人们加入或支持暴力活动,什么会抑制人们做这类事情。我们不需要去爱敌人,但清醒地认识他们是至关重要的。佛教哲学和现代心理学都给出了同样的启示:想要清醒地认识敌人,就要抑制恐惧和嫌恶,但不仅于此,还要超越更微妙的感知和认知扭曲,而这种扭曲常常隐藏在更微妙的感觉中。
我们不需要这种清明的远景一夜之间遍布全球。只需要在局部区域播种平静和智慧,就会带来不同,就可以为它们的自我繁衍打好基础。比起个人通向开悟的进步,全球通向开悟的路更要循序渐进地走,不过,通过努力还是可以集聚一定的势头的。
说到这里,我认为通向开悟的道路要经过很多步才能实现。事实上,我认为,从长远来看,需要有一场人类意识的革命。我不确定该怎么命名这场革命——或许叫“元认知革命”(MetaitiveRevolution)吧,因为这场革命要求我们退一步,更多地去认识大脑的运转方式。我认为,这将是一个引人瞩目的事件,未来的历史学家一定会给它打上“改革”的标签。假设未来有历史学家——如果没有历史学家,很可能就意味着没有成功的改革可以打上这个标签!
在本书开头,我把自己比作实验室小白鼠。我说,如果我能从冥想中收获很多益处,那么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从中受益,因为我很难做到平静和专注。嗯,结果已经出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从冥想中受益。
但结果不仅如此。我最初提出的问题不仅是我能否从冥想中得到足够的益处,促使我每天都回到垫子上做冥想,或者说是我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净化自己的日常道德远景。我的问题还包括我能否面对一个特别的道德挑战,也正是激励我写作本书的核心原因:克服或至少削弱部落主义。如前文所述,在这个层面上,我是一个特别有价值的实验室小白鼠,因为毫不客气地讲,我就是这种问题最突出的代表。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会有这么强的部落主义是非常奇怪的。我的部落主义并不是广为人知的最危险的那几种:种族方面、宗教方面和国家方面。或许这也是我会在部落主义的界限问题上投入那么强烈的情感的原因——对于赞同我观点的人,我会有非常强的认同感;而对于不赞同我观点的人,我就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如果是在关于意识形态和是否应该采纳某些政策问题上出现分歧,我的情感投入会是原来的两三倍。
有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尴尬情况:最能激起我心中部落仇恨的人,恰恰支持一些政策,而这些政策在我看来容易引发部落仇恨。举一个例子,我认为,过去数十年里,美国大多数的军事干预都是错误的——对威胁反应过度,进而造成情况恶化的案例——而这些军事干预最坚定的支持者都快把我逼疯了。我还希望他们能再逼一逼我。如果我的战斗精神枯竭,我就不会在通往涅槃的路上走得太远。如果彻底的开悟意味着要放弃所有类型的价值观判断,不再推动改革,请不要把我算在内。(2)但是,相信我,至少对我而言,在这条路上走到那一点并非迫在眉睫的威胁。问题在于,我能否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从而能够智慧并真诚地与这些人展开意识形态斗争,转而也意味着我要克服本能,更客观地也更宽容地看待他们。答案是,我认为冥想至少帮助我接近了这个目标。但这是一场斗争。我在劝诫人们克服维系部落主义的认知偏见,从而推动元认知革命时,自己并不能称得上世间最令人信服的榜样。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就是我制订了一个关于这场革命的循序渐进的计划。我的主要目的比较抽象:生命体经过数十亿年的艰苦努力,就要建立起全球化的大脑群落,如果这时任由大脑中的自然扭曲毁掉一切,那就太悲剧了。另外,这些扭曲已经经过科学验证是事实,而我们也有冥想修行等方法纠正这些扭曲,如果不加以利用,就更加可惜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拯救地球的方法就在眼前。
谈谈拯救
说到拯救,我在分析那次冥想静修中哭泣的原因时,遗漏了一件可能相关的事。我生在美国南部浸信会教徒家庭,从小接受宗教教育。十几岁时,我将《创世记》中关于人类如何出现的叙述与自然选择的理论做了比较,之后渐渐远离了教堂。我从来没有热切渴望找到某样东西替代基督教信仰,但是失去基督教信仰可能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空洞,这或许也是我对灵性问题有着持久兴趣的原因。在巴里的那个夏夜,或许我不仅仅是感觉自己抵达了山巅——或许我从十几岁便脱离了原本的精神部落,开始攀登这座高山。不论如何,我认为,即使说那天晚上我有了得到拯救的感觉也并不为过——那种感觉很强烈,就和我九岁、十岁的时候驱使我到教堂门前,接受神父的邀请,认可耶稣为我的救世主时的感觉一样。
我脱离基督教的经历和一些人不同,并不苦涩。我从来没有觉得基督教信仰伤害了我。回头来看,我想有一个永远注视着一切且相当严厉的神伴着我成长,或许这有助于解释我对自身缺点的敏锐甚至有些痛苦的关注。其实,或许正是我身上残留的原罪意识,促使我对佛教冥想展开探索,或许这也正是我在那个夏夜体会到得到拯救的原因。这就合乎情理了:佛教和基督教都认为我们生而道德混乱,驱散这种道德混乱便是二者的目标之一。
不管怎样,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信仰基督教的那些年受到过无情的专制洗脑。我依然喜欢浸礼会赞美诗,特别是“照我本相”(JustasIam)——一首经常在礼拜之后轻柔地唱起的赞美诗。这首赞美诗传递出的信息大概是,尽管你远非完美,但是也值得拯救。
我关于主日学校最清晰的记忆是美好的,那是一段歌唱的场景,唱的是“上帝爱小孩,全世界所有的小孩;红皮肤和黄皮肤,黑皮肤和白皮肤,在他眼中都是宝贵的,耶稣爱世上的小孩”。或许我选择性记忆了基督教中更接近开悟的一部分,但是信仰从耶稣到佛陀的转变似乎是自然而然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