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来自你的身体某处,来自大脑某处。”
“是的。”
讲到这里还没有问题。但是,随后我逼得太紧,不太合葛斯汀的心意。我说:“不管你把大脑或身体中的哪个部分看作你的自我,它都是想法的囚徒,想法尝试去抓住——”
“这样描述有些意思,感觉也确实像是如此。但是我会稍微换一种表述。只不过是想法涌起,大脑有一种强烈的习惯,会与之产生联系。所以并非它们意图俘获我们,而是因为有一种强烈的习惯性认同。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需要通过练习才能打破这种条件作用,要用正念看待我们的想法,而不是在想法中迷失。”
他在最后提出,我们与想法产生联系,是通过“条件作用”养成的习惯。这是我不能赞同的。我认为,我们的一些比较普遍的幻觉——或许包括认为想法由“我们”产生——是由自然选择深深植入我们身体的,尽管会受到我们的生活经历的影响,但总体来说更接近本能,而不是坏习惯,这也解释了根除它们为什么会那么难。
说这些有些偏题了。对葛斯汀的核心观点,我是接受的。我本来的意思也不是说想法实实在在地尝试夺取我们的注意力。
事实上,了解了大脑模块化模型,使我不像一些冥想老师那样把想法的作用看得那么重。这些老师中有的倾向于说“想法自我思考”,但是严格来讲,我认为是模块想出了想法。或者说,是模块产生了想法,如果这些想法比其他竞争模块产生的想法更强烈,就会变成想出的想法——也就是说,它们进入了意识。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看出为什么在冥想中审视大脑时,感觉就像“想法自我思考”——因为模块是在意识之外完成自身工作的,所以从“意识自我”的角度来看,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
总之,冥想老师的主要观点和模块化大脑模型的结论是一样的:“意识自我”不产生想法,它接收了想法。我还不能像葛斯汀那样客观、清晰地观察接收想法的过程——想法进入“自觉意识”时,想法“冒出来”的时候。
我对葛斯汀解释,我不是说想法真的意图俘获我们的知觉,随后又问,想法有没有可能有时是主动的,而并非一直是被动的。“换言之,”我说,“它们是意识中的行动者,你必须应对,而且你习惯于与之建立联系,但其实并没有这种必要。”
“正确。如果你正确看待它们,不被拉进它们构建的剧情中,它们的活跃度就会降低。那种感觉就像去看电影。我们看电影,电影有很吸引人的故事,我们就被拉进故事里,感觉到很多情绪:兴奋、恐惧、陷入爱河……然后我们回过神,发现一切不过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影像。我们认为发生过的事情其实都没有真正发生。我们的想法也是这样的。我们被吸引了,被拉进了它们的剧情里,忘记了它们虚幻的本质。”
逃离这段剧情——将想法看作从你身前经过,而不是由你产生——就能更接近“无我”的体验,更接近“看见”没有“你”在思考或做别的事情,也更近于揭开一种形而上的真理的面纱。但是正如我们在第五章中所说,有些人认为,对于佛陀最初关于“无我”的教诲,最好不要看作形而上的真理,更多地应该看作一种实用性的策略:不管“自我”是否存在,只要摒弃你认为的“自我”,就能澄清你对世界的认识,成为一个更好且更幸福的人。从葛斯汀描述的角度来思考,不仅“无我”的形而上学认识能得到升华,上述关于“无我”的实用性策略也能得到提升。
正如他所说:“我们认识了想法本质的基本智慧,就有能力选择,哪一种想法是健康的、哪一种想法不那么健康——这样的想法我们就可以摒弃。”
到目前为止,从大脑模块化模型角度来看,内观冥想还不错。在冥想的道路上,两个明显不同的阶段看起来都很好:第一次坐到垫子上,因为思绪不断牵扰而无法专注于呼吸时;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你已经可以像葛斯汀一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想法进入意识,然后消失,思绪一点都不会游**。在第一种情况下——还在苦苦挣扎以保持专注的时候——你看到想法俘获了你;在第二种情况下,你看到它们无法俘获你。但是在两种情况下你都可以认识到,想法并非源自“你”,不是来自你的“意识自我”。所以,如果想法真的是被意识知觉无法触及的模块驱赶进意识里的,那么两种体验都是合情合理的。换言之,如果模块化模型是对的,那么相比日常对想法不加思考的认识,相比认为想法源自作为首席执行官的“自我”的认识,我们通过冥想获得的对想法的认识,要更真实一些。
模块化模型对内观冥想的验证还不止于此。正如对想法的正念认识在这种模型下是合理的,对感觉的正念认识也一样。我们已经探讨过,在模块化模型下,赋予模块暂时控制权的正是感觉。你发现某人使你有了被吸引的感觉,突然之间你就转换到了求偶模式,寻求亲密接触,极尽体贴,还可能会卖弄一番,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当你看到死对头时,随后产生的感觉会引导你寻求不同于亲密接触的举动(尽管也可能根据情况卖弄一番)。我们有理由认为,如果最初没有萌生这些感觉——被吸引和喜爱,因竞争而生的厌恶感——那么相应的模块也不会掌握控制权。所以,正念冥想背后的一种理念——与你的感觉保持临界距离,可以使你对某一时刻何为真的”你有更强的掌控力——在大脑模块化模型下是完全合理的。
驱动想法的燃料是什么
在对感觉的正念认识和大脑的模块化模型之间,还有一种更微妙、更精细的联系,我也承认这种联系更多的是猜想。要看到这种联系,第一步就是要在冥想时特别集中注意力。我很想把最后一个句子改成“在你无法冥想的时候,要特别集中注意力”,因为我要探讨的那一段冥想经历,正是你因想法不断牵扰而无法专注于呼吸时的经历。但是,如果你把注意力特别集中到“无法”冥想上,那就算不上无法冥想了——因为,不管专注于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都算正念冥想。
总之,下面介绍一下我在尝试专注于呼吸时注意到的想法牵扰:往往有一些感觉依附于它们。而且,它们吸引我注意力的能力——换言之,使我陷入迷惑,使我无法注意到它们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似乎也取决于那些感觉的强弱。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在你无法专注于呼吸时(应该用不了多久!),试着去关注使你无法专注于呼吸的事物。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随便专注于任何一种扰乱你心神的想法——我是说,看看你能否侦测出一些与使你分心的想法有关的感觉。
有时,想法与感觉之间的这种联系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感觉特别强烈,甚至是原始的。如果你想着与邻居的配偶上床,或者担忧自己的配偶和邻居上了床,或者幻想着惩罚与你的配偶上了床的邻居,这时相应的感觉——欲望、忌妒和复仇——就特别真切、强烈,不容忽视。
不过,即使是那些不算太野性的想法,更富有“人性”的思绪游**,似乎也明显与感觉相关。你回想最近一次在社交场合的绝佳表现——或许是一个逗笑大家的笑话——感觉很好,于是你又多想了一会儿,或许还会想着给这个笑话编排一个诙谐的结尾,下一次讲给别人听。你在思虑着,有一项工作恐怕难以赶在截止日期之前完成,你有些焦虑——焦虑使你执着于即将到来的灾祸,除非能想出一套行动计划,或者说服自己截止日期并不重要,焦虑消退之后,这种想法才会消失。
即使是纯粹的思绪游**——好奇——似乎也有感觉相伴。如果我坐下来冥想,沉浸到对某种事物的好奇中——思考着某个谜题——我会集中注意力,我发现这种思考令人愉悦,好似有人不停地给我发一些小奖励,激励我继续游**在解决谜题的道路上,直到最后找到答案,如果我找到了答案,就会产生一阵极大的满足感。正如19世纪的约翰·拉斯金(JohnRuskin)所说:“好奇是一种天赋,是一种从求知中获取快乐的能力。”
有时候,好奇心就是这样——就像一种含蓄的快乐,你很少会注意到它。但是18世纪作家塞缪尔·约翰逊(SamuelJohnson)持有不同的观点:“好奇心带来的满足感,更多的是来自从不安中解放,而不是获取的快乐;无知带来的痛苦要重于受教带来的喜悦。”
有时确实是这样的——有时想要弄清一些事情的感觉非常急迫,令人焦渴。如果你的全部身家都投在股市里,那么想要弄清今天的股市会不会继续近期的暴跌与想要弄清1929年股灾原因的感觉就是不同的。如果你想要查明自己的配偶有没有和邻居上床,那种感觉与好奇邻居的配偶有没有和另外一个邻居上床是不同的,而相比好奇是什么使得配偶与邻居上床又有更多不同了——就此而言,是什么使鸟儿歌唱,是什么使星星闪耀,是什么使某人做某事,好奇这些事情的感觉又是不同的。好奇到底是迫切的渴望还是令人愉悦的**,还要取决于这件事在自然选择定义下与我们的利益的相关程度,关联的直接性和紧迫性越低,感觉就越微妙和惬意。
但是,关键点在于,似乎所有类型的好奇——不管是直截了当地鲁莽提问,还是令人惬意的旁敲侧击——都会掺杂着感觉。这样看来,头部扫描显示大脑处于好奇状态时,多巴胺分泌系统——该系统涉及动机和奖励、欲望和快感等——非常活跃也就不足为奇了。(2)
这就是我从很多个小时冥想失败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我的意思是说,很多个小时无法冥想,偶尔能够正念审视这种失败):俘获大脑并裹挟大脑运转的想法中有感觉依附,尽管有时依附的感觉很微妙。我很高兴地向大家报告,感觉与想法之间的这种联系,已经被那些冥想内省能力比我强很多的人观察到了。2015年6月,我把本书草稿送交编辑之后不久,奖励了自己为期两周的冥想静修。静修的地方叫森林避难所(Fe),属于内观禅修社的分支机构,主要面向有经验的冥想者。那两周的指导老师是一位精神治疗师,以前是一位佛教僧人,名叫阿沁卡奴·马克·韦伯(AkinarcWeber)。有一天晚上讲经的时候,他说:“每一种想法都有推进剂,而推进剂是与情感相关的。”
“推进剂”这个词暗示了一个重要问题的答案:当你的思绪在游**时,当你的默认模式网络处于控制地位的时候,这个网络如何决定某一时刻由哪一个模块推动想法进入意识。我们已经谈及模块之间如何竞争主导权——在意识知觉之外的“狗吃狗的世界”。但是到底是什么决定了哪一只狗获胜?是什么使得一只狗比其他狗更强?
感觉负责归类
据我了解,最佳候选者莫过于感觉。在某一特定时刻,所有处于秘密争斗的想法中,或许与之关联感觉最强烈的那一种就是得以进入意识的。(3)
这纯属猜测,很有可能是错的,但是作为自然选择设计大脑的一种思路,也是合理的。毕竟,感觉其实是一种判断,判断的对象是各种事物如何与一种动物的进化论利益关联。所以,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感觉会给想法打上恰当的标签,标注上“高优先级”“中等优先级”和“低优先级”。如果明天有一个活动,会明显地影响你的社会地位——或是一次重要的展示,或是一次由你主持的重大晚会——那么,与做准备相关的想法将会占据“高优先级”,因此也会带来很强的焦虑感。但是,如果距离这样的活动还有数周,上述想法就属于“低优先级”,因此焦虑感也不会太强。如果你和最好的朋友刚刚大吵了一架,那么厘清下一步该做什么和说什么就变成了很重要的事情——比思虑冒犯过的一般熟人要重要得多,因此内心**的感觉和略微关切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在上述几个例子中,和想法关联的感觉强弱,与自然选择赋予这种想法的重要性相匹配。而当默认模式网络掌握控制权的时候——当你的大脑没有专注于交谈或读书或运动或其他沉浸式任务时——“最重要”的想法,打上最强烈感觉标签的想法,就占据了优先地位。
当然,有时通过竞争进入意识的最重要的想法并没有那么重要,有时生活幸福,没有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在那种情况下,与通过默认模式网络进入意识的想法相关联的感觉,或许也不会很强烈。但是我发现,如果你集中足够的注意力——冥想的时候要简单很多——几乎总能感觉到一种感觉基调,或是积极,或是消极,与突然进入意识知觉的想法相关联。因为如果想法没有与此类感觉相关联,一开始就不会吸引你的注意力。感觉是大脑标记想法重要性的一种方法,而重要性(以自然选择有些粗糙的角度)决定了哪一种想法进入意识。
与之前一样,我也不能说这是心理学界的共识。事实上,即使在我介绍过的支持大脑模块化模型的心理学家中,恐怕对决定哪个模块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也莫衷一是。但上述假设是我认为最合理的。这种假设从进化论角度来讲是合理的,而且与冥想内省的结果完全相符。尽管内省结果并非数据,但是对于决定这种假设是否值得进一步探索有合理的帮助。
这种假设或许有助于理解冥想进程中的一些事情。我在前文中提到过,用超脱的态度看待感觉比看待想法要容易。我不认为自己异于常人。很多冥想者似乎应对感觉都比应对想法更为得心应手。如果感觉是使想法与意识联系在一起的黏合剂,使你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某种想法,那么上文所说也就有其道理。毕竟,在你学会以客观的角度清晰地看待这些感觉之前,恐怕也无法消除这种黏合剂,因而也难以与想法保持一定的距离。
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要善于客观地审视细微的感觉,才能以这种方式审视各种想法。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只有约瑟夫·葛斯汀这样的资深冥想者才能清晰真切地看到想法摆脱黏合剂的束缚——看着想法出现,在大脑中未曾找到逗留之处便消散了。
这种假设——感觉是大脑给想法分配优先级标签的一种方法——与过去数十年里心理学的总体趋势是一致的:不要再谈“情感”和“认知”过程,就好似二者分处于大脑的不同隔间一样,应该认识到二者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这种趋势也是传统佛学对现代心理学又一种正确的预测。在著名的《渴爱的灭尽大经》(TheGreaterDistheDestru)中,佛陀说,有一种法”(mi)——包含想法的一个分类——就像味道或气味:不管是“用舌尝味道”还是“用鼻闻气味”或是“以意识知法”,他对可爱样子的法不贪着”,“对不可爱样子的法不排拒”。(4)
在随后的几章里,我们可以看到,情感和认知之间微妙的瓜葛,有助于我们理解佛学中听起来最疯狂的一个命题:我们感知到的世间万物——树木、飞机、鹅卵石——根本不存在,至少不是以我们自然见到它们的模样存在。在下一章里,我们将讲到情感和认知之间这种微妙的瓜葛还有助于解开我们早先暗指的一个谜题:如果自我不存在,那么平时所谓的“自控”到底是怎么回事?佛学又是怎么教导我们掌控这个“自我”的?
(1)原注:Marsetal。2012。
(2)原注:Sample2014。另参见IkemotoandPanksepp1999。拉斯金和约翰逊的话引用自Litman005。利特曼(Litman)认为,我们所谓的好奇是两种不同、有时重叠的大脑过程。
(3)原注:这个情形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想法在进入意识之前,会与某个层级的感觉联系在一起?这个问题至少有两个可能的答案:(1)尽管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或许你的大脑中有一片领域是有感知能力的——有主观体验——但是你的意识大脑通常触及不到这片领域。我们在第六章中提到过裂脑实验,有些思考裂脑实验深意的人非常认可这种可能性。(2)或许“感觉的强度”是一种隐藏的特性,直到与感觉联系在一起的想法被意识接纳之后才能显现出来。在隐藏阶段,会有一些物理标记显示感觉的强度,但是在意识以物理标记强度为基础接纳这种感觉之前,它并不会有主观表现。
(4)原注:MajjhimaNikaya38:30,NanamoliandBodhi1995,p。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