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
屏幕上手机铃声响起,先是频道雪花般的杂音,接着是轻柔女声,清唱一首古老的歌。那歌在千年前被魏文帝曹丕写在邺城芙蓉池上,语调却像咒语,只有一句,反反复复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谁能终百年?”他敲着方向盘打节拍,镜片之下,双目间金光闪烁,注视前方越来越浓重的乌云,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恍若神明。
“百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他按下通话键,扶了扶眼镜。对面的女人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倦意。
“你放走他,为什么?”
那张黄色符纸掉落在车里,红字蜿蜒。
“没什么,他家里还有个三岁孩子,不好没爹又没妈。”男人食指敲方向盘,语气由轻佻忽然变得温柔。“司晴,等我这么久,还当你睡了。”
女人不理会他的岔话,背景里却有风声。
“我们帮他拿回印章,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命。符纸不奏效,你也不愿出手,等他的就只有‘天罚’。敖家最后一条龙被雷劈死,你想看到他那样么?”
浓云里,苍龙显现。依稀从九天之上,雷鸣电闪之中,闻怒海狂涛。
“刚聊几句,我想他是……准备好了。”
黑衣男人走了,走之前,将大衣留在副驾驶上。兜里那枚印章纹丝未动,垫着红绸。几分钟前,他消失之后,除了一条短信,还有两句语音。
“松乔还小,我拜托‘无相’代我照顾她。基金会将定期打款进你们的账户,南海有人做担保,你可以放心。”
“我是个不称职的爸爸,告诉她,我和妈妈都很爱她,但有些事,除了我,没人能做。”
暴雨倾盆。
龙死了,伴随今年最大的台风登陆。车里寂静得如同默哀,天上雨落纷纷,是龙鳞千万片化作细雨掉落。
电话那头,女人呼吸深沉。
“这条老龙的女儿,学校在哪?”
男人很疲惫似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车往哪里开。“地址我发你。但要怎么安排?这可是南海敖家的女儿,仇家比我tm这辈子赚的钱都多。”
“没想好。我先去……送她上学。”
03
四月,杭州,西湖景区。
山茶和晚樱刚开过几周,就迅速被大风吹落,紫藤和绣球则在别院和山庄里铺天盖地,寂静喧嚣,像只活这一个春天。
四月是游人旺季。夕阳从雷峰塔后彻底隐去时,从湖滨商圈四处就陆续涌入一层层的人流,穿汉服的,穿JK的,也有戴鼻环唇环踩滑板的。喷泉随着音乐声起落,价格不菲的镜头支架在断桥边排得密密麻麻,宛如战壕,摄影大哥们严阵以待,各自寻找最佳街拍机位。
“哟嚯,不愧是网红之城,美女真多啊。”
秋水山庄门前低调停着一辆骚蓝色玛莎拉蒂。倚着车站了个对着路边美景吹口哨的青年,年纪不到三十,墨镜遮了半边脸,长相身材都可以拉去拍杂志硬照。然而全身大logo奢牌的穿衣风格、夸张墨镜、暗红发色与嘴里叼着没点燃的七星,让他像个非主流富二代。
“别把目标跟丢了,季三。这趟不是来旅游。”
接话的是站在青年旁边的年轻人。和对方的招摇比起来,他的打扮可以称得上是简朴——白衬衣牛仔裤和背包,侧兜还老气横秋地放着保温杯,手里拿着个圆形金属物,仔细瞧才能看出是个罗盘,上边密密麻麻是天干地支六十四卦。
但他有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俊脸。
仙风道骨,清逸出尘。额头点上一颗红痣就可以被摆在庙里,比二郎神本人更像二郎神。
有几个胆大女孩直接隔着马路用手机偷拍他侧脸,拍完还大胆发问:“小哥哥,你是明星吗?有联系方式吗?”
被叫小哥哥男人微皱了皱眉,马路对面即刻有装作看风景的路人撞到了消防栓。
夜色渐浓,天边从胭脂色变成暧昧的浅蓝。路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如同浩瀚夜空。天机不可泄露的某个奇异瞬间,光线奢侈如同舞台剧,也不过为了衬托这个站在街角的朴素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