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研究不断证实着柯尔伯格的理论,并且确认了它的普世性。那么,我们就基于柯尔伯格的研究来回答庄子:是非观念的具体内容的确是“社会”的,但其形式却是“自然”的,也就是说,一个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埃及人和一个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人,尽管是非观念很可能大相径庭,但这些观念的形成过程却不会有什么两样。并且,只要不否认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那么是非观念就必然会按部就班地形成,而无论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就意味着,当庄子主张恢复到自然状态并伸张人性的时候,这个自然状态其实是反自然的,这个人性其实是反人性的,这就是他的观点注定行不通的原因。而那些所谓庄子逍遥思想的践履者,肯定都是先把庄子打过折的,纯粹庄子式的逍遥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包括庄子自己。这也就回应了上面的第二个问题。
那么,我们接下来看看第三个问题:如果现实生活中当真有人做到了庄子式的逍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倘若我们考虑得世俗一些,其最佳答案或许就是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轻”就是一种逍遥,托马斯不受女人所累的“性友谊”,萨宾娜连祖国和家庭都没有的无拘无束,可正如书名所示,轻,终于成为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东西。
当然,托马斯和萨宾娜的“轻”虽然在世俗意义上颇似庄子的“逍遥”,但庄子无疑比他们彻底得多。至于逍遥的典范人物,庄子也许真的见过,他在《逍遥游》的后文里,借着肩吾和连叔的一段对话,把这样一个人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
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庄子·内篇·逍遥游》)
肩吾和连叔聊起了接舆,肩吾说:“接舆这个人说话总是大而无当,不着边际,听起来云山雾罩的,和人情世故离得太远。”(按:庄子这里很有几分夫子自道的味道,因为这很可能正是别人常拿来批评他自己的话,他设计了这样一个场景来为自己辩解。)连叔问道:“接舆都怎么说啊?”肩吾说:“他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好似冰雪,气质好似处女,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受灾害而粮食丰收。’我觉得他这是胡说八道,所以我不信他。”
连叔说:“唉,人没法和瞎子一起欣赏美丽的文采,没法和聋子一起欣赏动听的音乐。岂止形体有聋盲呢,心智也有聋盲,你就是这种人呀。那位姑射山的神人与天地万物合一,怎肯去操心世间的俗务呢。没有什么能伤得了他,就算滔天的洪水也淹不死他,能令金石熔化、土山焦枯的大旱也热不到他。他身上的一粒灰尘就可以塑造出尧舜,他怎肯去操心世间的俗务呢?”
看过这段描写,见识了这位“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当中的神人,我们应该叹息一声,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原来并非说心灵的驰骋神游,而是一个人当真可以“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两句话是可以互参的。那些有着朴素唯物主义情怀的读者,至此大约会感到一些沮丧——用庄子的话说,这就是主观成见、是非观念作祟,如此则不足以语逍遥。
这样的一位神人,并非庄子兴之所至而信口胡诌的,他对这事一直很认真。所谓大旱热不死,洪水淹不死,常人之所以觉得匪夷所思,只不过因为我们都像那位肩吾一样,是心智上的聋盲。
《庄子》后文不断重复着这一描述,比如《庄子·内篇·齐物论》形容“至人”的神奇,说山火热不到他,严寒冷不到他,雷霆怒号也不会使他受伤,惊涛骇浪也不会使他惊惧,他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
庄子对至人、神人、圣人、真人的区分并不明确,一段用在至人身上的描述同样也可以用在神人身上,看来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只不过名号不同罢了。再如《庄子·内篇·大宗师》形容古代的真人,说他们登高不惧,下水不湿,入火不热,简直就是赴汤蹈火如履平地了,如是者不可谓不逍遥。
读《庄子》若真能学成这样一身本领,花再多的时间都值得。但我们先要弄清两个问题:第一,庄子虽然这么讲,可你信吗?第二,无论真人也好,神人也罢,究竟怎么做到这一步的——要具体说,而不要用“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之类的描述。
4
信或不信的问题,不仅与个人有关,更与时代有关。在我们轻看古人的见识之前,不妨回顾一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那场举国狂欢式的气功和特异功能热。这仅仅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小到耳朵识字,大到呼风唤雨,一代代大师也像庄子一样“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甚至可以和宇宙高等智慧生命直接以语言沟通,区区下水不湿、入火不热又算得了什么呢?
活生生的至人、神人、真人摆在我们的眼前,活生生地给我们发功,活生生地赚我们的钱。到了今天,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赚得盆满钵满的人已经真正地远离俗务了,不经意间就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也许正在藐姑射山上吸风饮露吧。也许早已在暗中拯救地球很多次了,只是本着“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心态,其功绩不为我们所知罢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虽然看似拙朴得令人讨厌,却是每一位认真的读者都绕不过去的,就连庄子和他的追随者也绕不过去。《庄子·外篇·秋水》描写北海若教育河伯,说极高修养的人之所以能水火不侵、禽兽不伤,并非写实之辞(这就是说,倘若真的用水淹、用火烧,就算至人、神人也活不了),而是形容他们有敏锐的眼光可以辨别处境的安危,有平和的心境可以应对好运和厄运,他们的一进一退都小心谨慎,所以才能免于伤害。
问题的关键不过是“谨于去就”四个字,这真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的解释,一定会击碎很多人心中美丽的憧憬。但雪上加霜的是,在《庄子·外篇·达生》里,列子向关尹问出了这个横亘在我们心中的问题:“所谓至人,水里也行得,火里也行得,他们是怎么才达到这般修为的?”关尹说:“人家不是靠智巧和勇敢,而是懂得保守纯和之气。”关尹又说了很多玄虚的内容,对我们的理解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他最后作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喝醉了酒的人从车上掉下来,虽然会受伤,但不会摔死。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喝醉的人反而没有清醒的人摔得重呢,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凝聚,乘车也不知道,摔下来也不知道,死生惊惧根本烦扰不到他。一个人得全于酒尚且如此,何况得全于天呢!”
是取朴素之解还是华丽之解,这主要就看一个人属于道教还是儒家了,道教以此修仙,儒家以此处世。秦朝末年,陈胜造反的时候,诸将都忙着抢地盘,只有周市五次向陈胜辞谢魏王之位,坚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一定要立魏国的王室后人,最后自己只做了魏国之相,王夫之认为周市之言就是“大浸稽天而不溺,疾雷破山而不震”。(《读通鉴论》卷一)儒家读《庄子》,总有自己特殊的眼光。
抛开立场不谈,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一个问题:《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这三篇极尽渲染所谓乘云气,御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的都属内篇,而《秋水》《达生》《田子方》,这三篇给出合乎人情的朴素解释的都属外篇,这是否说明了什么问题呢?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内篇基本看作庄子本人的著作,而把外篇基本认作庄子后学的著作的话,是否说明庄子原来真的相信那些神通广大的奇人异事,而庄子的后学难以接受这些怪力乱神,又不便直接反对他们的前辈祖师,所以才致力于使内篇的玄虚描写“合理化”呢?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必然会带出另一个问题:这种“合理化”的努力除了满足常人的理解能力外,究竟符合庄子的本意吗?
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是,《秋水》《达生》《田子方》三篇也出自庄子本人的手笔,只不过相对内篇晚出而已,是庄子在讲了那些水火不侵的奇人异事之后遇到了质疑,这才继续撰述以做出详细的解释。或者,即便这三篇就是出自后学之手,但他们只不过是道出了老师未曾记录下来的意见罢了。
不过,对于那些缺乏考据兴趣的读者来说,这倒不是什么很要紧的问题,重要的是,这种朴素的唯物主义的解释真的成立吗?醉酒的例子倒还算说得通,但“谨于去就”难道也可以吗?所谓“谨于去就”,着了一个谨小慎微的“谨”字,也就是教人瞻前顾后、三思而行,难道这样也叫逍遥吗?
这正反映出《庄子》的一个特点:虽然话题经常玄而又玄、不近人情,但毕竟不是任何人都生活在真空里的,所以若一不小心把话说回现实,就不免生出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这样的答案是不会让人甘心的。我们很想知道,所谓“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难道真的仅仅是一种修辞手法不成?换句话说,庄子难道真的就没有给我们提供一个实实在在地通向逍遥之境的可行方案吗?
5
正所谓大道至简,“去死”就是这样一种简单而深刻、奧妙而隐秘的观念,只是长久以来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入挖掘的闪光思想,因为较之古人,现代人“去死”的条件要好得多。
引一段上文已经略有提及的文字,《大宗师》讲: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庄子·内篇·大宗师》)
这一段的大意,是形容古代的真人登高不惧,下水不湿,入火不热,因为他们是“登假于道”的人。所谓“登假于道”,郭象说这是智识达到了道的高度,成玄英说“登”的意思是“升”,“假”的意思是“至”,“登假于道”就是“升至玄道”。当代学者一般也沿袭着这个解释,陈鼓应先生翻译这句话说:“只有知识能到达与道相合的境界才能这样。”所谓登假,就是登至。
这个词也出现在《庄子·内篇·德充符》里,孔子赞美一位叫作王骀的圣人,说他“彼且择日而登假”,陈鼓应注“登假”为“升于高远,形容超尘绝俗的精神”。(《庄子今注今译》,第148页)
追本溯源的话,“登假”其实是个专有名词,本义是火葬。《墨子·节葬下》讲秦国的西边有个仪渠国,父母死后,儿子要堆积柴薪来火葬,烟气上升,谓之“登遐”。所谓登遐,即登假、登霞,后来儒家用它来讳称帝王之死。《汉书·郊祀志》记录了谷永劝谏汉成帝不可迷恋神仙方术的一份奏章,说骗子们把神仙吹得天花乱坠,认为神仙可以“登遐倒景”。如淳注对这个短语做了解释,这是说神仙可以飞行到日月之上,所以影子和我们地面上的人是相反的。《楚辞·远游》有“载营魄而登遐兮,掩浮云而上征”,是说魂魄飞上了云端。而究其原委,“登假”不过是火葬时的烟气升腾罢了。闻一多专门做过考证,结论是:“火葬的意义是灵魂因乘火上天而得永生,故古书所载火葬俗流行的地方,也是‘不死’传说发生的地方。”(《神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