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篇(四)
我常常想,与其说是人在放牛,不如说是牛在牧人,因为牛比人更加自由。人与牛是在交换劳动,如果我们只考虑必要的劳动的话,那么,牛要占强得多,它们的农场也大得多。人要割上六个星期的干草才能换来牛的劳动,作为交换劳动的一部分,这可不易呢。当然,没有哪一个方面都生活得很简单的国家,就是说,没有一个哲学家的国家,愿意犯这样重大的错误,叫牲畜来劳动。确实,世上从未有过,将来也未见得会有,就是有了这样一个哲学家的国家,我也不敢说它一定是称心如意的。然而,我也绝对不会去驯一匹马或一头牛,束缚它,让它替我干活儿,只因为我怕自己变成十足的马夫或牛倌;如果我们这样做了,社会就得到不少进步,那么,我们也能够肯定有人有所得,就一定有人有所失。难道你能肯定马房里的马夫跟他的主人是同样地满足吗?就算有些公共的工作没有牛马的帮助是无法进行的,因此就让人类和牛马来一起分享这种光荣,那么,是否能推理说,这一来,他就不可能用更加与“人”相配的方式来完成这种工作了呢?当人们利用牛马的帮助,做了许多不仅是不必要的和艺术的工作,而且还是奢侈无用的工作时,这就不可避免地要有少数人得和牛马做交换工作,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成了强者的奴隶。
所以,人不仅为他内心的兽性而工作,而且,像是一个象征,他还得为他身外的牲畜而劳动。尽管我们已经有了许多砖瓦或石头建造的坚固的房屋,但一个农夫的生活是否殷实,还得看看他的牲畜住的棚子在多大程度上超过了他自己的房屋。这个城镇据说有这地方最大的牲口棚供给这儿的耕牛、奶牛和马匹居住,在公共建筑方面也毫不落后;但在这个县里,可供言论自由与信仰自由所用的大厅反倒很少。国家不应该用高楼大厦来给它们自己竖立起纪念碑,为什么不靠抽象思维的力量来竖立纪念碑呢?东方的全部废墟,也比不上一卷印度教的《薄伽梵歌》更令人赞叹!高塔与寺院是帝王的奢侈品。思想单纯而且心智独立的人绝不会听从帝王的吩咐去奔走的。天才绝不是任何帝王的侍从,金银和大理石也无法使他们不朽,它们最多只能保留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请告诉我,锤打这么多石头到底是什么目的呢?当我住在世外桃源阿卡迪亚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在雕琢大理石。许多国家怀着疯狂的野心,想靠留下多少雕琢过的石头来使它们自己永垂不朽。如果他们用同样的力量来雕琢自己的风度,情况会怎样呢?明智的理性,要比一个高得能碰到月球的纪念碑更加值得纪念。我更喜欢让石头放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像底比斯那样的宏伟是一种庸俗的宏伟。一座有一百个城门的底比斯城早就远离了人生的真正目标,还比不上围绕着诚实人的田园的一平方杆的石墙那么合理呢。野蛮的、异教徒的宗教和文化倒建造了华丽的寺院,而称之为基督教的却没有建造这些。一个国家锤击下来的石头,到头来都用作了它的坟墓。它活埋了自己。说到金字塔,可惊奇的其实是有那么多人,竟能屈辱到如此地步,花费他们一生的精力来替一个笨蛋野心家建造坟墓。其实,对这个笨蛋野心家,要是把他淹死在尼罗河,然后把他的尸体用来喂野狗也要好一些。本来我可以给他们,也给他找一些掩饰之词,可是我没有这份闲工夫。至于那些建筑家的宗教和他们对于艺术的爱好,是全世界一样的,不管他们造的是埃及的神庙还是美利坚合众国银行。总是代价大于实际。虚荣是源泉,再加上对大蒜、面包和牛油的喜爱。一个叫巴尔科姆的年轻、有希望的建筑师,他追随在维特鲁威的后面用硬铅笔和直尺设计了一个图样,然后承包给布森父子采石公司。当三十个世纪开始俯视着它时,人类却要抬头仰望它。至于那些高塔和纪念碑,这城里曾有过一个疯子,他要挖掘一条通到中国去的隧道,并且已经挖得很深,据他说已经听到中国茶壶烧开水时的响声了;不过,我想我决不会鬼迷心窍地去羡慕他那个洞窟的。许多人关心着东方和西方的那些纪念碑,想知道是谁建造了它们。我倒很想知道,当时有谁不肯去建造这些纪念碑——谁有这种超然的理智,不去做这些无聊的事。不过,在这里,还是让我继续我自己的统计工作吧。
我在村子里居住时,靠着测量、做木工和各种别的零活儿(我会的行当有我手指头这么多),我挣了十三美元三十四美分。八个月的伙食开销我列在下面了。八个月,就是从七月四日到次年三月一日,即这些账目制订的日子,虽然我在那里一共过了两年多。这些账目里不包括自己生产的土豆、一点甜玉米和一些豌豆,也不包括结账日留在手上的存货价钱:
米 1。735美元
糖浆 1。73美元(最便宜的一种糖)
黑麦 1。0745美元
印第安玉米粉 0。9975美元(比黑麦便宜)
猪肉 0。22美元
★面粉 0。88美元(价钱比玉米粉贵,而且麻烦)
★白糖 0。80美元
★猪油 0。65美元
★苹果 0。25美元
★苹果干 0。22美元
★甘薯 0。10美元
★一只南瓜 0。06美元
★一只西瓜 0。02美元
★盐 0。3美元
(打“★”的都是试验,但结果都失败了)
不错,我的确总共吃掉了八美元七十四美分;可是,如果我不知道我的读者之中大多数人的罪过跟我的同样大,他们的清单若公布出来,恐怕还不如我的好呢,我是不该这样不害臊地公开我的罪过的。第二年,有时我会捕鱼吃,有一次我还杀了一只糟蹋我蚕豆的土拨鼠——像鞑靼人所说的那样,为了让它的灵魂转世,我吃了它,一半也是为了试试口味;虽然有股麝香味,它还是暂时给了我一番享受,不过我知道长期享受这口福也一定是没有好处的,即使你请乡下的厨师给你烹调这土拨鼠。
同一段时间,衣服及其他零用,项目虽然不多,却也有:
8。4075 美元
油及其他家用器具 2。00美元
洗衣和补衣,多半是拿到外面去做的,但账单我还没有收到。除此以外,全部开销如下。这些是这世界上这个地方必需花费的全部开支,有可能比必需花费还是多一些:
房子 28。125美元
农场一年的开支 14。725美元
八个月的食物 8。74美元
八个月的衣服等 8。4075美元
八个月的油等 2。00美元
共计 61。9975美元
现在,我是向那些要谋生的读者在说话。为了支付这一笔开销,我卖出了农场的产品:
23。44 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