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零工挣到的 13。34美元
共计 36。78美元
从开销上减去这个数,差额是25。2175美元——这很接近我开始所拥有的资金,以及原先就预备要负担的支出;另外,我除了得到的闲暇、独立和健康以外,我还得到了一座舒适的房屋,我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这些统计资料,虽然看来很琐碎,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但因相当完备,所以也就有了某种价值。凡是我的收成我都记上了账簿。从上面的列表来看,仅仅是食物一项,每星期我要花掉二十七美分。食物,在之后将近两年内,我的食物是黑麦、不发酵的玉米粉、土豆、米,少量的腌肉、糖浆、盐,而我的饮料则是水。像我这样爱好印度哲学的人,用米作为主食是合适的。为了对付一些惯于吹毛求疵者的反对,我还是先说明一下,如果我有时跑到外面去吃饭,我以前是这样做的,相信将来还是有不少时候要到外面去吃饭的,那我这样做是会损害我家里的经济安排的。我已经说了,到外面吃饭是经常的事,对于这一份比较性的列表,是没有一点影响的。
我从两年的经验中知道,甚至在这个纬度上,要得到一个人所必需的粮食是很容易的,容易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而且,一个人可以吃得像动物那样简单,仍然能保持健康和体力。我曾经从玉米田里采了一些马齿苋(学名PortulacaoleraceaL。),把它们煮熟再加盐,这一餐饭我吃得心满意足。我把它的拉丁文的学名写下是因为这种名称很俗的蔬菜实在很好吃。请问,在和平的年代,一个讲究理性的人在午餐时除了吃一些甜的嫩玉米,加上盐煮,还能希望什么别的食物吗?即使我稍稍变点花样,也只是为了换换口味,而不是为了健康的缘故。然而,人们常常挨饿,不是因为缺乏必需品,而是因为缺乏奢侈品;我还认识这样一位善良的女人,她认为她的儿子之所以送了命是因为他有喝清水的习惯。
读者当然明白,我是从经济学的观点,不是从美食的观点来处理这问题的,他是不会把我这种节食的生活勇敢地拿来做试验的,除非他是一个脂肪太多的人。
我焙制面包起先用纯玉米粉和盐,这是纯粹的玉米饼,我在户外一片薄木片上,或者是放在建筑房屋时从木料上锯下来的木条的一端上烤出来的;但这样容易把饼熏得带有松脂味。我也曾试过面粉,但最后发现黑麦加玉米粉最方便、最可口。在寒冷的日子,这样连续地烤几个小面包是很惬意的事,仔细地把它们翻转,像埃及人孵蛋一样。它们是我真正培养成熟的谷类的果实,我能让它们有和其他鲜美果实一样的芳香,我用布把它们包起来,尽量保存这种芳香。我研习了历史久远的不可缺少的面包制造工艺,向那些权威人物请教,一直追溯到原始时代第一次发明不发酵的面包,那时人类刚从吃野果子和生肉进展到吃这一种温和文雅的食物,我慢慢地又在许多读物中读到面团发酸的事,据信就是这个现象使得人类学到了发酵的技术,接着我读到了各种发酵的方法,最终我读到“良好的,甘美的,有益健康的面包”,这生活的必需品。有人认为发酵剂是面包的灵魂,是面包细胞组织的精神,像圣灶上的火焰被虔诚地保留了下来——我想,大概有几瓶很珍贵的发酵剂是由“五月花”带到美国来的,而且它的影响还在这片土地上上升、膨胀、扩大,像粮食的波涛拍击着这片国土——这种酵母我也常虔诚地从村中端来,直到有一天早晨,我忘记了规则,用开水把我的酵母烫伤了;这件意外事使我发现发酵并不是必不可少的——我的发现不是用综合的方法,而是用了分析的方法——从那以后我就快快活活地取消了酵母,虽然大多数家庭主妇都会认真地劝告我,没有发酵粉,安全而有益健康的面包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年老的人还预言我的体力会很快就衰退。但是,我发现酵母并不是必需的原料,没有它我照样过了一年,我不还是好好地活着吗?我高兴的是我总算不用总在袋子里带一只小瓶子了,有时瓶子会碰碎,里面的东西都撒了,弄得我很不愉快,不用这东西反而更简单、更像样了。人这种动物比别的任何动物更能够适应各种气候和各种环境。我也没在面包里放什么盐、苏打或别的酸碱。看来我是依照了基督诞生前两个世纪的加图(古罗马哲学家)写的方法来做面包的。“Paiciumsiortariumquebeo。Parinaminmortariumindito,aquaepaulatimaddito,subigitoquepulchre。Ubibenesubegeris,defingito,coquitoquesubtestu。”[13]他这段话我是这样理解:“这样来做手揉的面包。洗干净你的手和揉面槽。然后把粗粉倒进槽里,慢慢加水,把面粉揉透。等你揉匀了就可捏成面包,然后盖上盖子烘烤。”这也就是说放在烤面包的炉中烘烤。这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发酵。不过我也并不常用这种生活必需品。有一段时间,我因囊空如洗,有一个月之久没有看到过面包。
每一个新英格兰人都可以很容易地在这块适宜种黑麦和玉米的土地上生产出他自己所需要的面包原料,而不必靠远方那价格剧烈变动的市场。然而我们过得既不朴素,又没有独立性,在康科德,店里已经很难买到新鲜又甜的玉米粉了,玉米片和更粗糙的玉米简直已没有人吃。农民把自己生产的一大部分谷物喂牛喂猪,然后自己吃那些花更高的价钱从店里买来的至少不会更有益健康的面粉。我知道,我可以很容易地栽种一两蒲式耳的黑麦和玉米粉,黑麦在最贫瘠的地上也能生长,玉米也不需要最好的土地,我可以用手磨机把它们磨碎,没有米没有猪肉我也能过好日子;如果一定要吃一些糖精的话,我发现我能用南瓜或甜菜做出一种很好的糖浆,我只须栽种点槭树就能更容易做出糖来;如果当时这一些还正在生长着,我也可以用许多替代品来代替刚提到过的几种东西,“因为”,正像我们的祖先唱的那样:
我们可以用南瓜、萝卜,还有胡桃木的叶片,做成美酒,来让我们的嘴唇变得甜蜜。
最后,说到盐,这个杂货中最基本的食品。如果找盐,我们就正好有机会到海边去,或者,如果我完全不吃盐,那倒也许可以让我少喝一点水呢。我不知道印第安人有没有曾为了得到食盐而苦恼过。
这样,至少在食物这一点上,我就避免了一切的经营和物物交换了,而且由于我已经有了房子,所以,剩下来的就只是衣服和燃料的问题了。我现在所穿的一条裤子是在一个农民的家里织成的——谢谢老天,在人的身上还有这么多的美德;我觉得一个农民降为技工,正如一个人降为农民一样伟大而值得纪念;而刚到一个乡村去,燃料可是一个大问题。至于住宿,如果不让我再这样免费地定居下去,我可以用我耕耘过的土地价格,即八美元八十美分来购买一英亩地。事实上,我觉得因为我居住在这里,这块地的价值已大大增加了。
有一部分持怀疑态度的人有时问我这样的问题,例如我是否认为只靠吃蔬菜就可以生活;为了立刻说出这个问题的本质——因为本质就是信心——我往往这样回答他们:我能够靠吃木板上的钉子活下去。如果他们连这也不了解,那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是不会了解的。至于我,我倒很愿意听说有人在做这样的实验:比如有个青年曾尝试过在半个月里只靠坚硬的连皮带壳的玉米来生活,把他的牙齿当成石臼一样。松鼠就是这样的而且做得很成功。人类对这样的试验是有兴趣的,虽然有少数几个老妇人,被剥夺了这种权利,或者在面粉厂里拥有亡夫的三分之一遗产的,她们也许要吓一跳了。
我的家具,一部分是自己做的——其余的也没花多少钱,所以我就没有记账,其中包括一张床、一只桌子、三把椅子、一面直径三英寸的镜子、一把火钳和柴架、一个水壶、一个长柄平底锅、一个煎锅、一只勺子、一个洗脸盆、两副刀叉、三个盘子、一个杯子、一个调羹、一个油罐和一个糖浆缸,还有一个上了油漆的灯。没有人会穷得只能坐在南瓜上的。那是偷懒的表现。在村中的阁楼里有好些我最喜欢的椅子,只要去拿,就属于我了。家具!谢谢老天爷。用不到家具公司的帮助我也可以坐可以站。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家具装在车上,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拉到乡下去,而且只是一些寒酸的空箱子,除了哲学家之外,谁不会感到害羞呢?这是斯波尔亭的家具。看了这些家具,我还真无法知道这到底是属于一个富人还是属于一个穷人的;它的主人的模样似乎是相当穷困的。真的,你拥有的这东西越多,就越显得穷。每一车,都好像是十二座棚屋里的家具;一座棚屋如果意味着贫穷,那么,这就是十二倍的贫穷。请你说说,我们时常搬家,难道不是为了丢掉一些家具,丢掉我们的蛇蜕?为什么不是离开这个世界,到一个有新家具的世界去,而把老家具一把火烧掉呢?这正如一个人把所有圈套都拴在他的皮带上,只要他一搬家,越过不平坦的荒野时,就不能不拖动那些圈套——拖到他自己的陷阱里去了。把断尾巴留在陷阱中的狐狸是幸运的。麝鼠为了逃命,也会咬断自己的第三条腿。难怪人已失去了他的灵活性。他总是走在一条绝路上!“先生,请您恕我冒失,你所说的绝路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你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任何时候你遇见一个人,你都能知道他拥有一些什么东西,嗳,还有他好些装作没有的东西,你甚至能知道他的厨房中的餐具以及一切外表华丽但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这些东西他都要留着,不愿意烧掉,他就好像是被套在上面,尽量拖着它们往前走。一个人已经钻过了一个绳套的口,或过了一道门,而他背后那一车子家具却过不去,这就是我说的走上一条绝路了。当我听到一个衣冠楚楚、身体结实、显得很自由,一切都安排得很恰当的人在说到了他的“家具”是否买了保险的时候,我就不能不对他产生怜悯之情。“可我的家具怎么办呢?”我可爱的蝴蝶,这时是扑进蜘蛛网了。甚至有这样的人,多年来好像并没有家具牵累他似的,但是,如果你仔细地问他一下,你就会发现在别人家的某个棚屋里,也保存着他的几件家具呢。我觉得现在的英国,就好像一个老年绅士,带着他的一大堆行李在旅行着,全是长期居家生活积起来的许多华而不实的东西,而他是拿不出勇气来把它们烧掉的;大衣箱、小衣箱、手提箱,还有包裹。至少得把前面的三种抛掉吧。现在,就是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提了他的床铺上路也是很难的。我当然要劝告生病的人放下他们的床铺大步向前。当我碰到一个带着他的全部家产蹒跚前行的移民——那大包裹好像他脖子后头长了个大瘤子——我就觉得这人真可怜,并不因为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家当,而是因为他得带着这些家当上路。如果我必须拖着圈套行路,至少我会带一个比较轻便的圈套,不会让它卡住我的紧要部分。不过,最聪明的办法还是不把自己的手掌放进去。
顺便说一下,我也没花什么钱去买窗帘,因为除了太阳月亮,没有别的偷窥者,我是乐意太阳和月亮来偷看我的。月亮不会使我的牛奶发酸,也不会让我的肉发臭,太阳也不会损害我的家具,或者让我的地毯褪色;如果有时发现这位朋友太过热情了,我觉得退避到那些大自然所提供的窗帘后面去,在经济上比自己买窗帘更划得来。有一位夫人,有一次要送我一张地席,可是我屋内找不到安放它的位置,也没有时间在屋内屋外把它打扫干净,于是我没有接受,我宁愿在我门前的草地上擦干净我的脚底。最好是罪恶刚一开始时就避免它。
此后不久,我出席过一个教会执事的财产拍卖会,他的一生并不是虚度的——
人作的恶,死后还会流传。
按例,那些财产大部分是华而不实的东西,还是从他父亲开始积累下来的。其中,还有着一条干绦虫。现在,这些东西躺在他家的阁楼和别的尘封的杂物堆里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还没被烧掉呢;非但不是一把火烧了它们,或者说消毒焚烧,反而要拍卖,要延长它们的寿命了。邻居们聚集起来饶有兴致地观看,然后全部买下,小心翼翼地搬进他们的阁楼和别的尘封的杂物堆中,直到这一份家产又需要清理,它们得又一次搬出门。人已死,万事可休矣。
也许有些野蛮民族的风俗倒是值得我们学习,他们每年至少还蜕一次皮;虽然这实际上做不到,但他们还是象征性地去做。像巴尔特拉姆描写的摩克拉斯族印第安人的风俗,我们要是也像他们那样收获第一批果实后举行“迎新节”典礼,这难道不是很好吗?“当一个部落举行迎新节时”,他说,“他们先给自己预备了新衣服、新的坛坛罐罐、新盘子、新锅和其他器物,然后把所有的破衣服和别的可以抛弃的旧东西集中到一起,打扫了他们的房子、广场和全部落,把这些脏东西连同陈谷子和别的陈年存粮一起倒成一堆,然后用火烧掉了它。然后,服药绝食三天,全部落的火都熄灭了。在这段绝食期间,他们禁绝了食欲和其他欲念的满足。并且颁布大赦令,一切罪人都可以回到部落来。”
“到第四天早晨,大祭司就用干燥的木头摩擦起火,在广场上生起了新的火堆。每一户居民都可以从这里得到新生的纯洁的火焰。”
然后他们享用新的谷物和水果,用三天时间唱歌跳舞,“在接下去的四天之内,他们接受邻近部落的友人们的访问和庆贺,这些朋友也都用同样的方式得到了净化”。
墨西哥人每过五十二年也要举行一次类似的净化典礼,他们相信世界五十二年终结一次。
我没听到过还有比这个更真诚的圣礼,也就是说,像字典上说的一样,是“内心里优美灵性的外表现”,我一点不怀疑,他们的风俗是直接由天意传授的,虽然他们并没有一部《圣经》来记录这样的启示。
五年多的时间,我只依靠自己双手的劳动来养活自己,我发现,每年我只需工作六个星期,就足够支付我一切生活的开支了。整个冬天和大部分夏天,我自由而爽快地读点儿书。我曾经全心全意办过学校,我发现得到的利益顶多抵得上支出,甚至还抵不上,因为我必须穿衣、修饰,不必说还必须像别人那样按各种规矩来思考和信仰,而且还占据了我不少时间,这么一算真是吃了亏。由于我教书不是为了我的同胞们的利益,而只是为了生活,这就是失败。我也尝试过做生意,可是我发现要顺利地经商,得花上十年的工夫,也许到那时我就投到魔鬼的怀抱中去了。我实际上还很担心到那时我的生意倒会很兴隆。从前,我胡乱地寻求一个谋生之道的时候,由于曾经想顺应几个朋友的希望,而产生了一些可悲的经验,这些经验在我脑中逼得我多想了些办法,所以我常常严肃地想到还不如去采摘一点浆果;这我当然会做,并且对这其中的微薄利益我也感到满足——因为我的最大长处就是所求极少——我就是这样愚蠢地想的。这只需要极少的资金,而且对我惯常的心情又极少干扰。当我熟识的那些人毫不踌躇地做生意或就业时,我想,我这一个职业倒是和他们的职业很相似;整个夏天,我漫山遍野地跑,把一路上见到的浆果摘下来,然后就随意处理它们,好像是在看守古希腊神话中阿墨托斯的羊群。我也梦想过,可以采集些鲜花野草,或者用运干草的车辆把常青树给一些喜欢森林的村民们运去,甚至运到城里。但后来我明白了,商业诅咒所涉及的一切事物;即使你经营的是从天堂来的福音,也还是带着商业对它的全部诅咒。
因为我对某些事物有所偏爱,尤其重视我的自由,因为我能吃苦,而又能获得些成功,所以我并不愿意花掉我的时间来购买华丽的地毯或者别的高档家具、美味的食物、希腊式或哥特式的房屋。如果有人能很容易地得到这些,得到之后,还懂得如何利用它们,那么我还是支持他们去追求。有些人的“勤恳”,单纯地爱劳动,或者是因为劳动可以使他们不去干更坏的事;对于这种人,我没有什么话说。至于那些一旦有了更多的闲暇却不知如何处理的人,那我要劝他们加倍勤恳地劳动——直到他们能养活自己,取得他们的自由证明书。我觉得,所有职业中,打短工是最为独立自由的,特别是一年之内只要三四十天就可以养活自己。太阳落山了,短工就可以结束自己的一天,之后,他就可以自由地专心于自己向往的跟他的劳动全不相干的事情;而他的雇主则要月复一月地投机取巧,一年到头都得不到休息。
总之,根据我的信仰和经验,我确信,一个人如果生活得比较单纯而且聪明,那他要在世间谋生也不是什么苦事,而且还是一种娱乐;那些比较单纯的民族,人们从事的工作不过是一些更加工业化的民族的娱乐活动。要养活自己,并不是非得要汗流浃背,除非他比我还要容易流汗。
我认识一个继承了几英亩地的年轻人,他告诉我,如果他有办法,他一定要像我这样生活。我却不愿意任何人由于任何原因,而选择我的生活方式,因为在他还没有学会我的这种生活方式之前,可能我又找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我希望这世上的人,有许多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只是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是要采用他父亲、母亲或邻居的方式。年轻人可以从事建筑,也可以从事耕种、航海等,只要他愿意做的事不受到阻挠就行了。人的聪明只在于他能计算,正如水手和逃亡的奴隶都知道眼睛盯住北极星,这些经验足够用上一辈子了。我们也许不能够在一个预定的时日里到达预定的港口,但我们总可以保持正确的航线。
毫无疑问,一件事对一个人是正确的,那么,对于一千个人来说,这件事也是正确的,好比一幢大房子,按比例来说,造价并不比一座小房子更高,因为几个房间可以共一个屋顶、共一个地窖、共一道墙壁。不过,我倒是喜欢独自居住一幢屋子。再说,房子全部由你自己来建造,比说服别人去建一堵公墙要便宜得多;如果为了便宜而跟别人合建一堵墙,这堵墙一定很薄,你隔壁住的也许不是一个好邻居,而且他那一面的墙坏了他也不修理,通常能够做到的合作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且是表面上的;凡是有点儿真心的合作,表面上反而看不出来,却有着一种无声的和谐。如果一个人是有信心的,他可以用同样的信心在任何地方与人合作;如果他没有信心,他会像世界上其余的人一样,继续过他自己的生活,不管他跟什么人做伴。合作的最高意义与最低意义,就是让我们生活在一起。最近我听说有两个年轻人想一起做环球旅行,一个是没有钱的,一路上要在桅杆前或者跟在耕犁后面来挣取路费,而另一个则在袋里带着一张旅行支票。这很明显,他们俩不可能长久地结伴或合作,因为在这一合作中有一个人根本不工作。在旅行中碰上第一个有趣的危机时,他们就会分手。最主要的是我已经说过的,一个单独旅行的人要今天出发就出发;而结伴的却得等同行的那个准备就绪,他们可能要费很长时日才能出发。
可是,你这样是很自私的啊,我曾听到一些市民同胞这样说。我承认,直到现在,我很少从事慈善事业。我曾经为责任感牺牲了许多快乐,其中,也包括慈善这一令人快乐的事。有人想尽办法要劝我去援助市镇上的一些穷苦人家:如果我没有事做了——魔鬼是专找没有事的人的——也许我要动手去做这一类的事消遣消遣了。然而,每当我想在这方面试一下,帮助一些穷人维持生活,使他们各方面都能生活得跟我一样舒服,把帮助他们过天堂般的生活作为我的一个义务,但是,这些穷人却全体一致毫不犹豫地都表示愿意继续贫穷下去。当我们市镇里的一些男女,都在想方设法,为他们的同胞谋取一点好处时,我相信这至少可以使人不去做别的没有人性的事业。但慈善像其他的任何事业一样,必须有些天赋。“做好事”是一个人浮于事的行业。况且,我也确实尝试过。奇怪的是,我的性格和办慈善是那样不相合。也许,社会要求我去做的这种拯救宇宙的善行的特殊职责,我不应该有意地而且别有用心地逃避,但我相信,正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存在着某种类似于慈善的事业但又比起慈善来要坚定了许多倍的力量,才有我们现在的这个宇宙呢。但是,我不会阻拦任何人去发挥他的天赋;对于这种工作,我自己是不做的,而对于全心全意终生做着这项工作的人,我还是要对他们说,要坚持!即使全世界都说这是在“做坏事”。
有人很可能会持这种看法,我当然不会认为我是个例外;毫无疑问,读者当中也有许多人要进行一番同样的申辩。在做某项工作的时候——我不能保证邻居们会认为这是好事——我会毫不迟疑地说,我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员工;可是做什么事我才会表现出色呢,这就需要我的雇主发现、判断。我做什么好,凡属于一般常识的所谓好,一定不在我的主要轨道上,而且大多是我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人们总是从实际的角度说,万事都得从头开始,不要以成为更有价值的人作为目标,而要按照自己的本色行事,以慈悲心肠去做好事。要是我也用这种调子说话,我就会直截了当地说:去做好人吧。在他们看来,仿佛太阳在以它的火焰照耀了月亮或一颗六等星以后,应当停下来,跑来跑去像好人罗宾(英国民间传说中顽皮的妖怪)一样,在每幢村舍的窗外偷看,叫人发疯,让肉变质,使黑暗的地方可以看得见东西,而不是继续增强它温暖的热量和恩惠,直到它变得这般光辉灿烂,没有几人能够直视它,同时它循着自己的轨道绕着世界运行,做好事,或者说,像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已经发现的那样,世界正是绕着它运转才得到了那么多好处。当法厄同(希腊神话中太阳神的儿子)要证明他自己是出生在天上的神,恩惠世人,驾驶太阳车,只不过一天,就越出了轨道时,他烧掉了天堂下面几条街上的房子,还把地球表面烧焦了,烤干了每一处泉水,而且造就了一个撒哈拉大沙漠,最后,朱庇特一个霹雳把他击倒在地,太阳由于悲悼他的丧命,有一年时间黯淡无光。
如果善良走了味,就没有比这更坏的气味了,就像是死人的腐尸或神的腐尸臭味一样。如果我确实知道有人要到我家里来,存心要给我做好事,我就要逃跑,好像我要逃出非洲沙漠中那种干燥强劲的西蒙风,它的沙粒会塞满你的嘴巴、耳朵、鼻子和眼睛,直到你闷热致死,因为我就怕他做好事做到了我身上——他的毒素会混入我的血液。不行,在这种情况下,我宁可忍受坏的遭遇,那倒来得自然些。我饥饿时有人给我提供食物,我寒冷时有人给我温暖,我掉在沟里时有人拉起我,我觉得这个人不算好人。我可以找一条纽芬兰的狗给你看,这些事它都能做到。慈善并不是那种广义的对同胞的爱。霍华德(英国监狱改革者)固然从他本人那方面来说无疑是很卓越的、很了不起的,而且他也得到了善报;可是,比较他来说,如果霍华德们的慈善事业,不能在我们处于最好生活状态时,在我们最值得帮助时来帮助我们,那么,就算有一百个霍华德,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没有听到过任何一个慈善大会上有人曾真心真意地提议过要为我或者为像我这样的一些人来做善事。
那些耶稣会会友也给印第安人弄糊涂了,当印第安人被绑住活活烧死的时候,他们却向施刑者提出要用新奇的折磨方式。他们是超越了肉体的痛苦的,有时就不免证明他们更是超越了传教士所能提供的任何灵魂上的安慰;教徒们的待人如待己的原则在他们听来真是啰唆之言,因为他们在用一种新奇的方式来爱他们的敌人,几乎已经宽恕了敌人所犯的罪行。
你必须确定你给穷人的帮助正是他们最需要的帮助,虽然他们落在你的后面本是你这个榜样造的孽。如果你施舍了钱给他们,你应该自己监督他们如何花掉了这笔钱,不要扔给他们就不管了。我们有时候会犯很奇怪的错误。有些穷人一副邋遢、衣衫褴褛又粗野的样子,但并没有挨冻受饿,也就不怎么不幸,他往往还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呢。你要是给了他钱,他也许就去买更多破破烂烂的东西。我常常怜悯那些穷相十足的爱尔兰工人,他们穿得十分破烂,在湖上挖冰,而我穿的是干净整洁的似乎还比较合时的衣服,却还冷得发抖呢,直到在一个严寒的日子里,一个掉进了冰里的人来到我的屋中取暖,我看他脱下了三条裤子和两双袜子才见到皮肉,虽然那裤子袜子破烂不堪,这是真的,可是他拒绝了我要送给他的额外衣服,因为他有着许多的内衣。看来还真该他落水了。于是,我就开始可怜我自己了,要是给我一件法兰绒衬衫,那就比送给他一座旧衣铺子慈善得多。一千人在胡乱地砍着罪恶的树枝,只有一个人砍那罪恶的根,说不定那个在穷人身上花了大量时间和金钱的人,正好就是在用他那种生活方式引起更多的贫困与不幸,现在他想努力消除这些贫困与不幸却只是徒然。正好比道貌岸然的奴隶主,拿出奴隶所生产的利息的十分之一来,给奴隶们购买星期天的自由。有人为表示对穷人的慈悲而叫他到厨房去工作,要是他们自己下厨房工作,这不是更慈悲吗?你吹牛说,你收入的十分之一捐给慈善事业了,也许你应该捐出十分之九才算得上慈善。否则,社会获得弥补的仅仅是十分之一的财产。这到底是由于占有者的慷慨,还是由于正义审判者的疏忽呢?
慈善几乎是我们人类能够受称赞的唯一美德。但是,它还是被捧得太高了,正因为我们自私,所以才把慈善捧上了天的。有个身粗体壮的穷人,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在康科德这里向我赞扬一个市民同胞,因为,那人对穷人很善良,据他说那个人是对他这样的穷人很善良。人类善良的伯父伯母,反而比真正的精神上的父母更受到称颂。有一次我听一个神父在做关于英国的讲座,他是一个有学问有才智的人,他列举了英国的科学家、文艺家和政治家:莎士比亚、培根、克伦威尔、弥尔顿、牛顿等,接着他就说起英国的基督教英雄来了,好像这是他的职业对他的要求,他把这些英雄提高到所有其他人物之上,称之为伟大人物中的最伟大者。他们便是佩恩、霍华德、弗莱夫人。任何人都一定会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最后三人并不是最优秀的英国人,也许只能算是英国最好的慈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