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后,我一味回归到日本自古以来的悲哀之中。我不相信战后的世相和风俗,或许也不相信现实的东西。
我仿佛远离了近代小说的根基——写实,也许从来就是如此。
先前我读罢织田作之助的《土曜夫人》,试图修改拙作《虹》,发现它们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甚是惊讶。这不就是同样的悲哀的源流吗?就《土曜夫人》来说,含有一种追逼自己的阴郁的力量。这是作者的多么悲哀的心曲啊!这种悲哀,同我悼念作者之死的悲哀合流在一起了。
战争期间,我常常在往返东京的电车上和灯火管制下的卧铺上,阅读从前的《湖月抄本源氏物语》。我这才想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和摇晃的车厢里阅读小铅字,会弄坏眼睛。而且,那时多少也掺杂着对时势的反抗和讽刺。在横须贺线沿线的战争色彩日渐浓重的情况下,阅读古本线装的王朝恋爱故事,虽有点滑稽可笑,可是没有哪位乘客发觉我这种与时代龃龉的举动。有时候我甚至耍笑自己:万一途中遭到空袭受了伤,说不定这结实的日本纸对抑制伤痛会起点作用呢。
就这样,我把这部长篇小说读了差不多一半,即读到十三回的时候,日本投降了。但是,这种阅读《源氏物语》的妙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察自己常常在电车里读《源氏物语》而心旷神怡和陶醉时,不免有点震惊。那时节,战争受害者和疏散者都带着行李上车,车上笼上一种惧怕空袭的气氛,和不规则地流动着一股焦臭的气味。单是这种电车和自我的不协调,就让我愕然了。然而使我更惊愕的是:上千年前的文学和自己却是如此融洽无间。
我早在中学时代就开始读点《源氏物语》,我想,它给我留下了影响。之后也断断续续地读过,却没有像这回如此专心和喜爱。我也想过,这是不是读假名抄写的古本线装的缘故呢?我试读铅印小字本作了比较,味道的确是天壤之别。也许还有战争的缘故吧。
但是,更直接的原因是《源氏物语》和我都在统一的心潮中**漾,我在这种境界中忘却了一切。我思念日本,也考虑自己。在那样的电车车厢里,我翻开了古本线装书,这种举动多少有点骄矜,令人讨厌,结果招来了意外。
那时候,我反而收到不少在异国的军人寄来的慰问信。也有一些是不相识的人。书信内容大致相同,他们偶尔读了我的作品,泛起了乡愁,向我表示谢意和好感。我的作品让他们思念起日本来了。这种乡愁,我在《源氏物语》中也感受到了。
有时候,我也曾这样想过:《源氏物语》写了藤原氏的灭亡,也写了平氏、北条氏、足利氏、德川氏的灭亡,至少可以说这些人物的衰亡并非同这一故事无缘吧。
虽然与此是另一回事,这次战争期间和战败以后,日本人的心潮中潜藏着《源氏物语》的哀伤,绝不在少数吧。
《土曜夫人》的悲哀也好,《源氏物语》的哀伤也好,这种悲哀和哀伤本身融化了日本式的安慰和解救。这种悲哀和哀伤的本质,与西方式**相对,不能等同。我没有经历过西方式的悲痛和苦恼。我在日本也没有见过西方式的虚无和颓废。
浦上玉堂和思琴的小品之所以印在我的心上,也还是这种悲哀的缘故。
玉堂画的,是秋天黄昏杂树林中的鸦群。他使用的红色和思琴的一样,都流露出哀伤的情调。不过,这是淡淡的、昏暗的杂树的红叶,同苍茫的暮色融汇在一起,渐渐阴沉下来,画面上笼罩着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寂寞的情调。这就是日本晚秋的孤寂景象。除了杂树和鸦群之外,什么也没有下笔。只是比较精细地画出了跟前的一棵大树。各个部分都洋溢着森林写生的气氛,几乎没有南画式的习惯画法,一种自然的情趣渗进了观赏者的心田。令人感到林子对面好像有一溪流水。画面像是清澈的秋日,却飘逸出湿润的空气,大概是夜露的冰凉吧。这幅画画的是,秋天天擦黑儿,一个旅人路过原野尽头和山脊,充满了旅愁。气氛没有《冻云筛雪图》那样冰凉,当然也没有那样和蔼。如果说《冻云筛雪图》是画严冬的冷酷,那么《森林鸦群图》则是画秋天的严峻。尽管画了秋天的哀愁和寂寥,多少带点感伤,但日本的大自然确实是这派景象。那是没办法的。这大概是玉堂晚年所作的吧。那时候,他手抱琴子四处流浪。我查阅了年谱,才知道那是他四十开外画的。我不胜惊叹:四十岁人能画出这样的画吗?看起来是出自年轻人之手的。也许是我不懂画的缘故吧。假使我持有这幅画,在秋天工作到夜深,苦恼之余观赏一番,必定会感到万分悲哀与寂寞。这并不意味着伤心或情绪低沉,而只是远远地目送着我的宿命之流。(我写了这篇文章,才得到《冻云筛雪图》,真迹并不像从照片上看到的那样“严峻”。)
思琴画的,是一张少女的脸。双手里拿着许多暗淡的小品。那是一张凄凉的、寒碜的、哭丧的、带病的脸。细看,悲是哀切的、爱是深沉的。现出了一张纯真而可怜的脸。
玉堂的画,我也只看过少许。思琴的画,我仅看了这一幅。而且是极小的一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作品。光凭这幅画就来谈思琴,太不像话了。不过画过这幅画的思琴,的确牵动了我的心。也许这是一幅很好表露思琴感情的画,是先前穷极潦倒时所作的吧。同玉堂画的秋天森林的悲哀当然不同,思琴表现的少女的哀伤,使我感到意外的亲切。
前一年十二月,巴黎画廊也陈列了思琴的画,据说有人曾这么写道:“站在思琴的作品面前,谁也不会无动于衷。年轻画家看了他的作品,都心潮起伏,这确是很自然的事。说明他的作品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悲壮感。”(沙鲁尔·艾斯蒂恩奴的通信,青柳瑞穗译,刊于《欧洲》第二期。)我觉得目不忍睹的悲哀,似乎不是壮烈的。显然,思琴不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惊人的大家。我读了许多有关议论思琴的话,诸如狂躁、狂热、偏激、粗野、残忍、恐怖、神秘、孤独、苦恼、忧郁、混乱、腐败、病体云云。我感到这些话只不过是一种过分夸张的形容,就像在一幅画前一切皆空一样。
画这张少女脸的思琴,也许是颓废的,但融合在朴实的悲哀之中。也许带点道义沉沦的味道,但在切实的哀怜之中,含有几分温馨。苦闷的孤独,也没有异教的神秘,而令人感到对肌肤的眷恋。一只眼瞎了,耳朵背了,鼻子歪了,嘴角歪了,思琴画这样一张脸时,也使用了血色。少女留恋地活着。如果是像上述许多议论的话那样,思琴是画了许多异常强烈的画。这少女的脸,也许反映了思琴朴素灵魂的点滴,这是值得爱的。
然而,很难引起我的兴趣把它买下来。这并不是乍看显得有点粗糙的缘故,而是看了这幅画,它仿佛融合在我的悲哀思绪之中。再说,我感到玉堂画的秋景和思琴画的少女是悲哀的,也是文学性的、抒情性的,因为作为画,它并不是我最喜欢的。要是能买到西方人作的画,我还是希望要**女人像。
玉堂的画和思琴的画,都陈列在附近的美术商绿荫亭里,我便把它们借到我家里来,一连巧遇了两幅画,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哀愁,或许这不是偶然的吧。
有关音乐的事,我一点也不写就不能善始善终。不过,我实在太困顿了。其余的话以后再叙,我从给野上彰、藤田圭雄两人的童谣集《云和郁金香》所写的序文中,引用了几句简短的话:
悲怆的摇篮曲渗透了我的灵魂。永恒的儿歌维护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