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佛祖诘问大慧菩萨:“谁说?为谁?”
这才是紧要的问题。第三日莫非前定
终于克服时差,一夜安眠,却在冷意深浓的六点钟被在北京设定的闹钟唤醒。不愿去打扰小城的清梦,告诉自己尽量放缓节奏洗漱,然后慢慢下楼去餐厅。侍应生明显还带着晨起的迷蒙,失手掉落了一盘餐叉。走过他身边时,我有些犹豫是否应该报以问候的微笑,在一个刚刚经历窘迫的人面前微笑,难免会加重他的尴尬。于是我只是轻轻说了声早安,也不知他听没听到。
欧陆早餐品种丰富。我是不挑食的人,去到一地,总是尽量体味当地食物。在诸多火腿和香肠、奶酪中徘徊良久,辨别口味花费一些时间,更多的困惑在于如何取舍。面对丰富的选择,我并非没有好奇心,但也明白欲求和需要的区别。很多时候,我们的真实需求不及心中欲求的百分之一;更多时候,我们甚至不知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坐在靠窗的单人餐位,仔细在膝上铺好烫花餐巾。牛角面包有麦香,加了小葱的奶酪细腻香滑,西柚汁也非常新鲜。节制的一餐赢得了我的心和胃。
戴墨镜的司机依旧沉默。高速路上,疾驰的车辆也沉默着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我在后座不语,很少说话也是我旅行中的常态。曾经有旅伴对我习惯性的沉默非常不解,在眼神和言语中小心翼翼捕捉我情绪的线索。但我并没有情绪起伏,踏上旅途是我心平如水的时分,我只是更加频繁地陷入思考罢了。
初夏的天气依然不定,气温也忽起忽落。一分钟前的阳光灿烂,在车子翻越一道山坡后就马上切换到了细雨霏霏。浓重的绿意在高速公路两旁无尽延展,大朵云彩在其上投下阴翳,转瞬就消失。我贴近车窗,呼吸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水迹,转瞬也就消失。
如果百千万劫中没有因起,还会不会有今生今世、这一分一秒的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用沉默向眼前深不可说的因缘际会致以敬意。
抵达目的地时依然晨意未散,小镇吕德斯海姆似乎仍待苏醒。大片的葡萄园盖满小镇背后的山岗,山顶的威廉大帝雕像气宇轩昂,俯视四方。清冷的阳光从浓云罅隙中艰难地投射出来,映在缓缓流过的莱茵河上。
光线流转,如同心转。
午后流连在画眉巷附近的几家酒窖。我不是嗜酒之人,尤其不耐烈酒,偶尔小酌日式梅酒和红葡萄酒。吕镇的特产以雷司令白葡萄酒见长。酒保热情,殷勤铺展出诸多窖藏。雷司令是偏爱低温的葡萄品种,配合缓慢的生长期,无论新酒还是陈酿都呈现丰富清新的口感。
酒保递过酒来,笑说:“不爱雷司令的人,我还未曾见过。”可能确实如此,我心中由于酒量不逮产生的审慎,在两杯不同的蓝姑雷司令下肚后渐渐消散。脸热心跳间,又一杯洛温斯坦雷司令入喉。
酒保还在细说雷司令的传奇,我却有点心不在焉。也许是酒力升腾,也许是我在费力苦参唇边佳酿所喻何意。酒保最后递上的是一杯八年龄冰酒。八年前,我的旅途尚未展开,尚未感知世间广阔和人心难测;八年前的吕镇外风和日丽,霜降后半冰冻葡萄蕴含的糖分开始结晶。八年后,我飞越八千公里和迢迢心路来到此地;八年后因缘具足,我和这杯冰酒在此地相聚和合。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然又作何解?第四日起心动念
雨丝伴着透骨的凉意扑面而来,田野和森林在雨中既沉静又阴郁。几个女性乘客在车内热烈地交谈,同行的男子和司机一起,冒雨跑向远处的屋檐下,去吸一支烟。
我有点心神游移,不知自己应该加入哪一边。热络的谈话和紧密的人际,从来不是我的生活;但穿过雨帘去静默地吸烟也不是我想做的事。
这样的时间,如果能给你打个电话,可能是最清淡美好的吧?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心底一划而过,随即我便暗暗喝止了自己过于轻逸的思念。
我思念你,是郑重的事情,不应是逃遁的遮蔽,更不应是无聊时的消遣。思念,是有质地的情感,沉重如铁,掷地留痕。曾经和合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浓缩在转瞬即逝的思念之中,如何不郑重,如何不沉重?
很多时候我会担心自己的思念过于沉重,唯恐这样浓稠的思念会让你感到负担。
但是否每一个起心动念都能获得切切的回应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所知道的是,思念是内敛的感情。我思念你,与你无关。
车行继续,在大雨中奔向一河之隔的美因茨—一座精致的小城。中心商业区兀然矗立着一座淡粉色的雄伟教堂,走进之后顿时肃然—教堂里遍布精美的石雕和龛室,祈祷室外的塑像静立,传递出跨越时间的感染力。我在圣母像边的条凳上坐下,拿起一本盖着教堂名章的《圣经》,打开,阅读。
宗教和文化的隔膜令我难以专心。眼光游移中,看到自己佩戴的碎钻戒指。长久以来,这枚戒指戴在我的左手中指上。它曾陪伴我走过遥远的旅途也陪伴我跨越心路。与你初见的那天,是否我也佩戴着它?
这样的念头本不该起,但生起了也就生起。坐在教堂光滑的木凳上,我静静观照起心动念。不想忘记的,终究不能忘记。生活里遍布的那些微小的机关,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开启回忆。我记得你褐色的眼眸和长长睫毛下欲言又止的眼神。而你,是否还记得我指端的这枚碎钻戒指?
这个问题划过心头之时,我便再次暗笑自己:又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啊。
我也知道答案。但那又有什么重要,不过是一次起心动念而已。
第五日不忧不惧
云很重,重到风吹不动。
威斯巴登火车站旁的公共绿地空旷宁静,湖水中央有倒影,被投注在波心的浓云染上一丝忧郁。
嬉水的小鸭有妈妈寸步不离,幼儿园里穿着风衣和雨靴的小毛头们玩得正酣,歌剧院台阶上的白色花朵正在盛放。如果不是那么一点点孤单,一切就都那么刚刚好。
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都要直面自己的孤独,并最终学会和挥之不去的孤独相依相偎。在威廉大街上兜兜转转的时候,心神的开关忽然被拨动,孤独这个终极的命题,在长久游**心底后,终于进入我的意识。
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可能难逃孤独的猎捕。是否有人对这样的宿命不忧不惧?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