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子,棕色的外套似乎不能抵御傍晚的风,他的肩膀微扣,神情间也有瑟缩之意。我走过两条街,回头望他,他还在那里,同一个姿势。无法确知他的身份来历,也无从得知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不言自明的是他那浓重的孤独和哀伤。
这是一个对孤独既忧又惧的人吧?他是否知道,出生、死亡,欢喜、悲伤,终究都是需要一个人去面对的时刻?这样的傍晚,不过是人生无数孤独时分中平静安然的一个,风不烈,雨也不寒。一时之间我有冲动,想要走去告诉他:这样的时分,与其用来哀伤,不如沉湎,并把它印刻进记忆之中。
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这样孤独的时分,是他的,也是我的。静静观望,然后默默走开,如是才不辜负这宁静的孤独。
晚上就餐的餐厅由宏伟的古堡改建而成,房间悠长昏暗,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擎着一支蜡烛,在前方引路。走廊两侧挂着古旧的油画肖像,在摇曳的光线下,每一张面孔都透露出不一样的孤独。他们已经在此静静凝望了几个世纪。
按照侍者的推荐,点了梅子口味的冷盘肉冻做开胃菜,主菜则是当季的白芦笋配熏火腿,典型的德国中部风味,口感浓郁,分量很大。胃口并不是很好,这一餐吃得尤其缓慢,最后一根芦笋放进口中之时,眼前的白色长蜡烛将要燃至烛台。
靠在餐边柜旁的侍者不说话,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独,只是不时走过来,在我的杯中添上一些雷司令。他是有经验的侍者,雷司令的温度控制得很好,最大限度地凸显了果香。我结账时刻意多给了他一些小费,他微微点头后收下,也没有特别的欣喜。
倒是我有些不安,仿佛是我打扰了他不忧不惧的孤独。第六日犹如昨梦
最后一日的工作在稍显阴沉的午前结束。午饭后的空闲,我在海德堡空阔的商店街兜兜转转。没有明确的购买意向,说是windowshopping可能更为合适。几年前学过的德语,只能帮助我识别一星半点的信息,但我还是能够清楚地辨别出vintage店口的Zeiss标志。
Zeiss,这可能是我识得的第一个德语单词:蔡司。这是我儿时就熟悉的词语。数十年前的摄影爱好者,口中赞叹心中渴望的必有之物中,一定会列入蔡司镜头。那时我只是旁听的孩童,也能够感受长辈对蔡司光学产品的敬意。
走进店中,昏暗的光线令我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店主浑厚的嗓音从角落飘过来,他说字正腔圆的英语。端正严肃的相貌、浑圆的镜片和嘴边的雪茄,我不能设想比他更加完美的二手店店主。他成长于东德,柏林墙倒塌后一步步西迁,做过工程师,也开过出租车。如今贩售的古旧货品都是他自己和妻弟一点点收集来的。他坦陈对相机和镜头一无所知,对蔡司的唯一了解,便是幼年在东德生活期间,曾数次听到家中长辈对其赞叹有加。
对于在二手货品中吞吐雪茄的店主和远行而来的我,蔡司镜头和周围的一切是否都犹如昨梦?无法回答。
我向坐在昏暗中的店主微微点头,然后道别离开。跨越千山万水的短暂相识相聚,如同一场旧梦,终有醒来的时候。
黄昏前,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身旁的树荫越发浓郁。穿过宽敞的庭园,巨大的古堡瞬间跃入视线,这是腓特烈五世营造的宫殿。
腓特烈五世不是成功的选帝侯,但作为艺术品味很高的建筑营造人和浪漫传奇的主人公,却堪称首屈一指。他曾以盛大的仪式迎娶英国的伊丽莎白公主,为了迎接新娘的到来,他修建美丽的石质拱门以寄托浓情;海德堡城堡有硕大无朋的酒桶,相传是他为了炫耀财富而刻意建造的,曾经在酒桶中用来充抵什一税的葡萄酒已经在历史中消解无痕,他豪放的气魄却仍寄托在酒桶之上;登上宫殿的露台远眺内卡河谷,最佳的视线会穿越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优雅的老桥之上,想来他在营建时一定多有考量,精巧的用心与不俗的品味,方能铸就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古堡。
这样一个优雅浪漫、自信豪放的男子,最终也不过黯然湮没在历史的阴影中。他精心营造的拱门并未带来幸福的婚姻;他营建的巨大酒桶虽然曾经被装满三次,但恐怕无人告知他那其中装满的只是兑水稀释的劣质葡萄酒;他的宫殿辉煌壮丽,也难逃水火无情和战乱袭扰。骄慢倨傲的腓特烈五世,最终还是以落选的选帝侯身份离开人世。
站在城堡之上眺望,感到山谷中渐渐起了凉意浓重的晚风,一些乔木的树叶脱落,在风中飞舞,如同腓特烈五世的魂灵萦绕不散。他离去后,世事复归如同他登上侯位之前。除了一座辉煌的宫殿,一切不过是犹如昨梦。
夕阳西下,远山有热气球飘过。河谷一切如昨,老桥边一如既往地穿梭着悠然的慢跑者和匆匆而过的游客。城里的咖啡馆依旧售卖卡布奇诺和浓缩咖啡,扎着洁白围裙的伙计开始站在店门外迎接最早一批的晚餐客人。
这是内卡河水川流而过的无数日夜中,默默无闻的一个黄昏,将在我一转身之后,幻化成另一个昨日的幻梦。第七日不说断灭
此次行前我周知家人的用语是:“去德国,法兰克福。”可是自从飞机落地后,今天才第一次踏上法兰克福的土地。
与一路行经的威斯巴登、吕德斯海姆、海德堡的古朴相比,法兰克福实在太过摩登与现代。林立的高楼和现代金融业一起,摧毁了这个城市的历史感和意趣。从审美角度说,它并不对我的胃口。
也许是行程已经颇为漫长,也许是因为主要的工作都已结束,我开始感受到身心的倦怠。站在明媚阳光下眺望三王教堂,单薄的小黑裙不抵河边的寒意。时节正值盛夏,我却感受到四处袭来冰冷的风,如果不是出于心理的因素,似乎很难解释。
一切行为,终有厌倦的时候,一切心绪,终有湮灭的时候,这似乎是我一路行来的主题。如何能够不心生厌倦,能够不说断灭?似乎无法回答。
离开北京前,我匆匆向行李箱的隔层塞入一条针织披肩。本以为只是在空调开足的机舱里需要使用几个小时,没想到这一行来,几乎每一天我都将自己深深包裹在它的护佑中。生活有时真是出乎意料,给予我们安全感的,往往是事先全无预期的人与事物。
隐逸在高楼丛中的歌德博物馆有着精巧的花园,水池中几朵紫色的睡莲正在绽放。我想起开启行程前插在耳鬓的那枝复瓣芍药,它在我再次整理好行李箱的第二夜黯然凋谢。花朵在世间盛放的时刻有限,远隔万里的不同花朵,却都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分与我相对。如是难得的机缘,虽然犹如梦幻,却也足以慰藉我疲倦的身心。
世间处处皆幻象,却亦处处可见美好。也许正是这些细碎的美好,能够抵抗些许厌倦的心绪。
街角咖啡店的窗上挂着白色的半帘,看起来如同一户寻常人家,走进去发现在售卖刚刚出炉的松饼。我让店员包好一个带走,然后又点了一杯外卖的小白咖啡。松饼和小白咖啡,一如我放进行李箱隔层的披肩,在饥肠辘辘的下午,带来饱暖和安全感。
很多时候,食物带来的暖意足以驱赶幻灭感。坐在罗马广场边,我喝尽纸杯中的小白咖啡,然后暗暗对自己刚才的情绪化报以哂笑。一切情绪的生起与灭去,也不过是幻象。一刻钟前的黯然,只消几欧元带来的饱足就可以治愈。那些来去无踪的起心动念,不过是荷尔蒙水平百分之一差别的结果。
一个扮作古罗马雕塑的男子在广场边向我眨眼微笑,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的礼帽中投下一块欧元。他是敬业的活体雕塑艺人,露齿微笑一秒钟后马上复归面无表情的表演状态。天气依然阴晴不定,远处的孩子们穿着鲜艳的防雨外套在桥边玩耍,其中的几个骑着与我儿时一样的铁质三轮童车。几十年后,他们中也许会有人成长为街边表演的艺人,在这同一方广场上日日表演,也会有人如我一样,跨越千山万水,远离亲人故交,为追寻内心和自我不断奔走。
人类的宿命也许就是如此,轮回的伟力无可抗衡。
好在总有些细碎的美好能够对恢弘广大的宿命做出些许抵抗。滚烫的咖啡和新鲜的松饼、发髻上的芍药和肩上的针织披肩,哪怕只是提升了千分之一的多巴胺,也值得我们在广袤世间孜孜追寻。
静观幻象蹁跹,不说断灭。踏上回程的航班舷梯时,我已在心底与自己和世界,与过往和旅途,达成了安然的和解。
也就到了与德国说再见的时分。子时已过,航班在无边深厚的夜色中飞向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