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喜欢飞去,
那很远很远的地方?
——尼泊尔民歌“ReshamFiriri”
前往奇特旺颇为不易。虽然还是旱季的末梢,已经有大雨不期落下。失修的公路在山崖和巨石之间蜿蜒,滚落的石块夹杂着雨水,令车行艰难,也难免令我心生忐忑。歪戴着遮阳软帽的中巴司机见怪不怪,遇到塌方就远远将车停下,打开TATA车上的广播,听上几段欢快的乐曲后继续赶路。
进入西瓦利克山脚下的拉伊平原后,温暖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加德满都和博卡拉,一股明显的热带气息,让呼吸都变得黏滞起来。
简陋的巴士车站外挤满了来自不同酒店的马车,肤色黝黑的年轻向导们热情地招呼下车的游客。我望着他们近似于热带人种的肤色,有些恍惚—六个小时之前,是明媚雪山之下的博卡拉,而现在,我身处热带丛林。
这里确实是丛林。草木繁盛,遮天蔽日。林荫下一个脸庞圆润的男子向我微笑招手,他穿一件灰暗的猎装,双眼闪亮,但更加闪亮的是他微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
我知道,这是我的丛林向导—拉贾。
拉贾驾驶着吉普车驶入密林之中。日影斑驳,落在狭窄蜿蜒的林间小路上。不知名字的树木荫蔓相连,不时有树枝撞击在吉普车篷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拉贾不为所动,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双筒望远镜,递给我。
接过来放在眼前,在颠簸中除了密林,一无所见。拉贾笑笑,再次展露一口白牙:
“Ma'am,您还没有开始习惯丛林啊?”
这是无须回答的问题。我也笑笑,将望远镜递还给拉贾。
小路上尘土飞扬,拉贾将吉普缓缓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路的尽头显现一大片铁灰色的阴影。
那是一头巨大的亚洲象。
这个庞然大物有着异乎寻常的移动速度,眨眼间就来到我们面前。距离是如此之近,我能够看到它头颅顶端刚硬的黑色鬃毛,也能够看到它翕动的睫毛。
与一头亚洲象擦肩而过,这样的细节终于让我确信,自己来到了热带丛林。
入住的酒店隐藏在芭蕉林中。房间里悬挂着老式电扇和一顶浅绿色的蚊帐,高高的顶棚露出大梁和粗糙的木板,房间的三个方向都是硕大的窗户,透过百叶窗,一轮金黄色的满月从丛林深处升腾起来。
热带的早晨开始得非常早。天色微亮,鸟鸣就在四处响起。林间雾气弥漫,灌木的叶片被大滴的露水打湿。巨大的褐红色蚂蚁排成蜿蜒的阵仗,从两米高的蚁巢出发觅食。林间的空地上看似有枯叶片片,走近才知,那是饥饿的蚂蟥横亘在人畜必经之道上,企图获得血腥的满足。拉普提(Rapti)河在林边形成了壮阔的漫滩,几十条独木舟等在岸边,将要穿越鳄鱼和白鹳守护的河水,将我和其他游客送向彼岸。
我踏上一只狭窄的独木舟,在拉贾身后坐下,想,这是多么好的隐喻,在迷障和困惑之中得渡彼岸,不正是我一路行来的所求?
拉贾是少言寡语的人,除了露出白牙的微笑,他很少主动介绍什么。也许在他看来,眼前和身边的一切就已足够,语言是矫饰和无用的东西。
扶我坐进象舆的时候,拉贾用塔鲁土语和赶象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我学着拉贾的样子,用双腿牢牢夹住象舆边角的铁杆,俯下身子,尽量贴近大象的耳根。
我能够看到这头亚洲象耳翼的粉色皮肤,也能触摸到它温热的体温。这头二十四岁的母象,是比身边的拉贾更为可亲的生命。我可以轻抚它耳后褶皱的皮肤,却不能得知拉贾心中的所想。
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漫长,常常超乎我们的想象。
为何语言和行动往往虚妄,不能表达和揭示内心?这是长久以来横亘在我内心的困惑。在摇摆不定的象舆上,我如同身处摆渡的舟船中,内心迷茫,渴望登上清明的彼岸。
赶象人比拉贾更为沉默,他手持一柄木棍,我们骑乘的母象偏离路线走进密林深处时,他不说话,只是用木棍的尖端敲击大象的头颅,发出严厉的警醒。
大象是智商很高的动物,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这样的提醒,对于安全和目的地,它都有着明确的判断。偶尔的偏离不会妨碍悠然的丛林漫游,赶象人、拉贾和我,我们都明了。
忽然母象停住脚步,侧起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声响,接着它加快脚步,朝另一条小路上奔去。
耳畔的风声呼呼作响,树枝从头顶飞速掠过。赶象人没有阻止母象偏离方向,而是俯下身来紧贴在它的脖子后面。象舆剧烈颠簸,拉贾依然沉默,我们仿佛心有默契,紧紧抓住象舆的铁栏,伏低身体,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座下的这头母象。
母象狂奔了许久,在丛林边缘的塔鲁村庄外停住脚步。拉贾和赶象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如同之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只能暗自揣测,也许刚才母象是察觉到了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危险,而现在,在我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切又复归安然。
将命运和安全托付给我所不了知的人与事物,与不了知的危险擦肩而过,这是在奇特旺密林里发生的事情,也是每一天在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
黄昏降临,拉普提河岸上聚集了众多游客。倦鸟归巢的气势盛大,几乎遮盖了天空的大半,为玫瑰红色的晚霞镶嵌了暗沉的剪影。顶着铝制水罐的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纱丽的下摆在道路的尘土中摇曳;几个少年赶着一群垂耳山羊回家,欢笑嬉闹;肤色黝黑的男孩一个人坐在双峰驼的背上,幼稚的面孔因为故意做出严肃的样子而显得有些滑稽。赶象人也纷纷收工,坐在象舆上的身姿明显轻松,大象的脚步也显得轻盈,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分。
拉贾引领我走进塔鲁村落,在原木和芒草搭盖的圆形房屋中穿行。身材矮小的女人在用牛粪引燃柴草,呛鼻的烟气在村庄各处升腾起来,夹杂着浓重的咖喱味道,令燠热的空气更加滞重。草屋后面的阴影中有象铃轻摇之声,一种特别的草药气味也随之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