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贾走在我前面半米处,略微加快了脚步,轻声说:“这是主人在为大象疗伤。”
“用草药吗?”
“不,用大麻。”
说完这句,拉贾又再次陷入沉默。
刚才我鼻腔中还残留着的气息,却在他揭开谜底的一瞬消散无踪。无论多么刚硬强大的力量,也有挥之不去的伤痛困扰。离苦得乐的途径,为何往往都是自欺的手段?烟晕袅袅的大麻,也许可以带来一时神经的畅快,但血淋淋的伤口或刺痛的扭伤,最终仍然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治愈。
金色的满月再度升起,回头望向刚刚走过的塔鲁村庄,在氤氲的烟气中如同幻影。
也许一切都如同大麻烟雾,带来虚幻的短暂解脱。
但象铃的轻响,一直回**在耳边,划破烟瘴和虚妄。
我也曾站在这里在蓝毗尼。
佛成道时不知漂沦何趣。
今于像季方乃至斯。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出发前,朋友听说我将前往佛祖的诞生地,一手端着咖啡纸杯,一手轻抚闪亮的水钻耳环说:“原来你去印度啊。”
也难怪她,古代佛教的诸多圣地大部分位于印度。佛陀的证悟之地菩提伽耶、初转法轮之地鹿野苑、涅槃之地拘尸那迦,这些人们熟知的朝圣之所,都在印度。我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更正她的观念,想,印度也罢,尼泊尔也罢,在佛陀生活的时代,南亚次大陆上的林总小国,对于如今工作在摩天大楼中的干练白领,又有什么区别?
中巴抵达蓝毗尼时,我忽然明白朋友的概念或许比国境的观念更加接近现实。这个边陲小镇,明显呈现热带样貌,阳光炽烈,热力升腾。街道上满是带着遮阳棚的人力三轮车,蹬车的男子身形精瘦,肤色暗黑,留着髭须。路边水果市场的摊头摆得满满当当,香蕉、杧果的香气四溢。临街的墙上涂刷着鲜艳的标语,尼语和印地语并排而书,提醒我这里已经不同于几天前去到的其他尼泊尔市镇。
十几公里外,就是尼泊尔和印度的边界。特莱平原在这里敞阔延伸,水稻和茅草构成一望无际的绿色,举目望去不见界碑,无法辨别哪里是印度,哪里又是尼泊尔。
地理和国家的概念变得无足轻重。能够来到此地,能够站在佛陀曾经站立过的土地,就是最大的意义。
也许是因为前来不易,也许是因为神佛的护佑,如今的蓝毗尼依然如同一座宁静的村庄。哈希瓦河蜿蜒而过,水面随着地势变化时阔时窄,稻田依河铺展,并不同于中国的精耕细作,这里的农人显然更加粗放淡然,将收获寄托于漫不经心的劳作和天神的恩赐。穿过小镇的道路上尘土飞扬,行人和朝圣者似乎并不以为意。也许是因为来到了殊胜之地,每个人都变得心意安然。
遗址保护区掩映在浓密的林木之中,静谧幽微。空气溽热滚烫,但亦隐隐透出恬淡的气息。进入保护区需要脱去鞋子,持枪的保安身后是长长的鞋柜,每个小木格里都摆放着一双鞋。搭扣坏掉的皮拖鞋,磨秃了一半后跟的高跟鞋,沾满尘土的越野鞋,商标已经模糊难辨的大牌休闲鞋……每一双鞋的主人都曾经跨越千山万水和迢迢心路,终于来到此地。
我在保安身后的条凳上坐下来,解开暗紫色麂皮慢跑鞋的鞋带。这双鞋数年前购自法兰克福,那时自己的生活如同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年少轻狂都不足以概括彼时自己的贡高我慢。但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变化的也终究会变化。
到底是精工细作的好鞋子,这些年来它陪我走过了不知多少旅途,却并未过于磨损变形。然而我的心已经全然不复过往的样子。
世间坚固的,究竟是器物还是人心?也许两者都不是。
赤足踏上红砖铺就的小道,温热感从脚底传递到心底。两千多年前佛陀诞生的初夏,也是一样的燠热吧?眼前的这个静谧的园子,幼年时的佛陀,也曾经一样赤足走过吧?那么,人世间的苦痛哀愁,他是否也曾经一样体味并参破?
几个年幼的南派小僧从身后超过我,朱红色的僧袍上有细碎的褶皱,透露出不经意的美感。两个身着浅灰色对襟褂的韩国僧人相伴而行,神情恭敬肃穆。一队全身素白的斯里兰卡女性朝圣者经过我身边,她们都梳着中分的盘发,黝黑的肤色与洁白的衣裙形成强烈的反差。每个人都静默不语,但心中的体会一定波澜壮阔,身处殊胜之地的感触,远超语言所能企及。
保护区中心的庭院里,矗立着一座方正的白色建筑,名为摩耶夫人祠。两千六百多年前的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夫人摩耶按照习俗返回娘家待产,在众多侍卫的护送下,行至蓝毗尼园,见一切景物清净殊胜,平和美好。摩耶夫人漫步至园心,轻抚无忧树枝,于右肋诞下佛陀。
蓝毗尼,尼泊尔语的原意是“可爱”,只有来到此地,才能体会这个名字的意义。这方小小的庭院,草木葱茏,绿意弥漫。红砖步道的两侧有历代营建佛塔柱础的遗存,也有各地前来的信徒送上的鲜花、幢幡供养。方池边有巨大的无忧树,据说早已不是当年佛陀诞生时的那株,但经年累月的祈请颂扬,也令它具备超然的气度。是不是某株特殊的树木,又有什么重要?站在佛陀曾经站立的地点,体会他曾经的心路跋涉,已经构成朝圣的全部意义。
僧人拿出黄布包中的经书,列队在无忧树旁坐下,齐声开始诵经。经幡飘动,供养油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我在庭院的一角坐下来,静静观望眼前的一切。
时间的流淌似乎消失不见,这里依然是两千多年前草木葱茏的皇家庭院。我呼吸的是佛陀曾经呼吸过的空气,我踏上的是他曾经踏上的土地,仰望的是他曾经仰望的天空。这一刻,佛陀不再是高居龛台上的偶像,他是一个先行者,用自己的身体力行为身后无数人照亮了道路。那些困扰我们的恐惧痛苦迷茫,曾经一样牵挂在他的心上,他用自己的证悟告诉我们:“别怕,你并不孤单,我也曾站在这里。”
热带的风像温柔的手,拂过我的身心。前来此地并不容易,需要身心经历漫长的准备。但踏上此地,就具足了朝圣的意义:将自己的双脚印刻在佛陀曾经的足迹上,在这条朝向解脱的道路上走下去。
信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形而上,它就是脚下的红砖道路。信仰者要做的就是在先行者的指引下,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每当痛苦、困惑和孤独袭来时,都能够想起,在蓝毗尼这块殊胜的土地上,自己曾经听见佛陀的声音在心中回响:“别怕,我也曾站在这里。”
一位裹着袈裟的南派僧人走过我身边,轻轻放下两片无忧树叶。我还未回过神来,他已经翩然离去。在这殊胜之地,一切都自有安排,一切都指向解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