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览现存的《春秋公羊传》(34),其中引用公羊家的先师的说法的,很值得注意。这些先师的名字,集合扰来,有(一)鲁子、(二)乐正子春、(三)子沈子、(四)子公羊子、(五)子北宫子、(六)高子、(七)子司马子、(八)子女子八个人。其中第一的鲁子,似是曾子之误。第二的乐正子春,是曾子的门人。第三的子沈子,不知是谁。第四的子公羊子,是传承《公羊春秋》的传统的学者,据《公羊传》的“疏”中所引的戴宏的话,可以知道,是公羊高、公羊平、公羊地、公羊敢、公羊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一家。但是,公羊这个姓,是除了《公羊春秋》的传承之外不大看到的一个姓,只《礼记·檀弓》篇中,有公羊贾的姓名。清儒洪颐煊说,这个公羊贾是《论语》里的公明贾,“羊”与“明”古音近,所以通用的,这大概是正确的吧。果真如此,那么,公羊传承的公羊高,是公明高,是曾子的门人;公羊地是孟子所引的公明仪吧,“仪”与“地”古音近。因此,以上的诸人,是自曾子到孟子的传承公羊学的人。其次,子北宫子与子司马子,不知是谁;北宫与司马,是在齐国很多的姓。高子,据说是学于孟子的人,所以,这些人,都是孟子游于齐之后,在齐国传承“公羊春秋说”的人吧。如其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可以知道,“公羊春秋说”,是孟子游于齐之后,在齐国传布的。据王应麟的《困学纪闻》,《春秋公羊传》中齐国的方言很多,这也是公羊说在齐国产生及学习的旁证。
再看《公羊传》的内容,开章明义便说:
《公羊传》的尊文王与孟子的以文王之治为理想颇类似。此外,《公羊传》中,有似敷陈《孟子》之文的文章,到处可以看到。所以,公羊学定然是孟子的影响留在齐国的。
其次,《春秋邹氏传》,在前汉末已亡,不传,所以不能明白地讲,汉王吉是通邹氏学的,而且在王吉上宣帝的疏中,有:
的一节,这“大一统”的话与《公羊传》的说法相同,所以,《邹氏传》似与《公羊传》的思想相同;下面的“九州共贯”的话,使联想到邹衍的九州说,所以,《邹氏传》或者是汲邹衍之流的《春秋》说也未可知。清末学者廖平的《公羊春秋补证凡例》中说:
邹子游学于齐,传海外九州之学,与公羊家法同源,由中国以推海外人所未睹,由当时以上推天地之始,所谓验小推大,即由伯以推皇帝也。
这一段话,显示了在《公羊春秋》与邹衍的五行说、九州说之间有着类缘。再把《春秋邹氏传》与《公羊传》的思想相同这一点合起来看,可以想象,《邹氏春秋》是邹衍一派的产物,这也是受了孟子的影响,在齐国发达了的《春秋》说。
第四节邹衍
邹衍,也写作驺衍,齐人,游于稷下,后为燕昭王之师,又赴赵,为平原君所信任,所以是比孟子稍后的人,是在稷下受了孟子的影响的吧。
《汉书·艺文志》中,邹衍的著作,有《邹子》四十九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今都不传。但《史记》的《孟子荀卿列传》中讲到他,介绍他的学说,所以,由此可以知其大概。
驺衍睹有国者益**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
以上是《史记》所介绍的邹衍的思想。依据这段话,邹衍学说的出发点与结论,原本与儒家的主张相一致,其中只有五行说与九州说不同,恐怕邹衍学了那由于孟子的游齐而在齐国传布的儒家言,推广其对于《春秋》的看法,而推及未知的世界的吧。就是,在历史上,归纳大家知道的事实,论断说,时势是由于木、火、土、金、水的五行的消长而推移的,依据这五行消长的法则,想象历史以前,且预测将来。在地理上,以他们所目睹的九州为基础,以九乘之,以想象未知的世界。如其果真如此,那么,邹衍的五行说中,也有孟子的影响。
总之,孟子赴稷下的结果,是儒家学说在齐国传布,于是成立了“公羊春秋说”与邹衍的五行说。这《公羊春秋》的思想,到进了汉代,董仲舒出,便风靡一世;邹衍的五行说,不久影响到渤海湾海岸的方士,产生了神仙传说。
第五节田骈与慎到
老子的弟子中,有叫环渊的,这个人从楚国游于齐国,把道家思想输入稷下;但现在没有可以知道其思想内容的资料。但我们幸而还能够略述受了他的影响而起的田骈与慎到这两个人。
田骈,齐人,学于稷下,晚年事孟尝君,似曾赴薛。他的著作,有《田子》二十篇,今不传。慎到,赵人,游学于稷下,晚年似曾赴楚,不详。他也有《慎子》四十五篇,但现在只传宋滕辅注解的残缺本,其完本未见。因此,由这点材料,来阐明他们的思想,颇为困难;幸而《庄子》的《天下》篇中,概括地介绍了他们的主张,所以可以知道其大略。
《庄子》的《天下》篇中,载着田骈、慎到学于彭蒙的事,下面那么对于三子的学说加以概评。
由于这一段话,可以知道,彭蒙、田骈、慎到这三个人,把舍弃自己的知虑,齐视万物,叫作道。当然,天地万物各有长处和短处,本诸人类的知虑而下判断,自生优劣,但这是由人类看到的优劣,并不是物的本身之优劣。万物,从它的本身来讲,都是绝对的,在其绝对上都是平等的。所以,人类应该舍弃自己的知虑,观察万物的平等这一点。这是这三个人的主张。
舍弃人类的知虑,是弃知;把万物看作平等,是齐物;所以,这三个人的主张,可以简约成“齐物弃知”四个字。所谓弃知,是舍弃人类的是非的判断的意思;舍弃人类的是非的判断这个主张,是已在列子的贵虚说中显现了的思想,所以,这三个人恐怕是从列子的贵虚说出发而发展的吧。
这三个人,虽说都是主张齐物弃知的,但其间又自有轻重之差,不一定是同一的思想。
《吕氏春秋》的《不二》篇中,说“陈骈贵齐”,这里所谓陈骈便是田骈,特地说田骈是贵齐的人,这是暗示贵齐说的代表者是田骈。由《吕氏春秋》的注中说的“陈骈齐生死、等古今”这句话来推测,这是与《庄子》的《齐物论》篇中说的思想类似的思想,所谓死生,所谓古今,原是连续的一个东西,人们执着于这个连锁的一个局部,区别前后,或悲或喜,是错误的。
其次,《天下》篇介绍慎到的学说,说慎到弃知去己,全任万物的自然,不加以干涉,以为道理,第一排斥人类的知虑,其次非笑天下之人的尚贤者,主张依法行刑。《荀子·解蔽》篇杨倞的注中也说:
慎子本黄、老,归刑名,多明不尚贤、不使能之道。故其说曰,多贤不可以多君,无贤不可以无君。其意但明得其法,虽无贤亦可为治,而不知法待贤而后举也。
依据这一段话,把他们来比较一下,可以知道,慎到注重弃知说,反对墨家的尚贤说,主张由法以致治。因此,田骈与慎到,都是立脚于列子的贵虚说,而主张舍弃人类的知虑的。田骈却在论理上更进一步,舍弃人类的知的批判,着眼在万物都是绝对平等的这一点,倡齐物说。慎到虽则根据弃知说而毁谤圣人,但是,天下如其自热地放任,那么,便将不可收拾,为收拾天下,应该制定法,以法来治,不可以依赖千百年只出来一两个的圣人。
因此,他们两个人,虽则都从列子的贵虚说出发,但前者在论理上发展它,到达齐物哲学;后者在实际上应用它,转换成尚法主义。前者的哲学,成了庄周的先驱;后者的主张,成了韩非的渊源。因此,慎到是道家转而成为法家的转换期的人物。
第六节管子之书
我们在前几节中,叙述稷下的道家渐渐地转成为法家。这里,试举《管子》中的道家言,作为一个实例。
《管子》八十六篇,历来传为管仲的著述;但是,其中最早的《经言》篇中,包含着非战国时代不能讲述的记事,最早,是只能追溯到宣王以前的著述。这部书,恐怕是稷下的学问风靡了一时之后,齐人托诸管仲以自重的,仍旧可以看作稷下学士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