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内容,很驳杂,新旧的资料混淆着,思想矛盾的地方也不少;但是从大体上看,道家与法家的思想占着主要的部分。其中最显示了道家的思想的,是《心术》上下篇、《白心》篇及《内业》篇,《内业》篇略与《心术》上下篇的内容类似。这几篇里边,有韵的文章很多,其中有与老子《道德经》相仿佛的文章,所以恐怕是稷下的道家所传诵的话吧。仔细地研究这四篇的内容,其中表示着弃知说与尚法说。例如:
上列三条,都是《心术》篇中的话,其中开头的两条,说应该虚嗜欲,近于关尹、列子的静虚说,后面的一条,斥智与巧,近于田骈、慎到。至于《白心》篇中说的:
是以圣人之治也,静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名正法备,则圣人无事。
有如听到了慎到的尚法说。在《经言》诸篇中,为张国之四维的礼、义、廉、耻,而说应该明法令、审赏罚,这是法家的色彩更浓厚了。考察这几点,便可以想象,在稷下,道家思想渐渐转成为法家;其转换期中的代表者,是慎到。
第七节太公书
稷下的道家学者,依托辅佐桓公的霸业的管仲,作《管子》,这已在前面叙述过了;他们又依托齐国的建国之祖太公望吕尚,作《太公书》。
据《汉书·艺文志》,《太公书》有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合计二百三十七篇,其下的班固的原注中,说这些书中有近世之语,是为太公之术者所增加的,所以,这恐怕也是稷下学者所增益改作的吧。这些书,也已亡佚不传,所以不能知其详细。但《史记·齐太公世家》中说:
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者皆宗太公为本谋。
把这两方面的话合拢来考察,可以知道,《太公书》的内容是以兵家言及阴谋家言为中心的。现在著名的兵家之书,有《孙子》十三篇与《司马法》及《六韬》。其中《孙子》十三篇,被当作仕于吴王阖闾的孙武的著作,仔细考察其内容,似是齐孙子即孙膑的书。(35)《司马法》是齐威王使其大夫追论司马的兵法,且附加了穰苴的兵法的(36)。所以,这是稍前于稷下盛时的兵法,道家思想的影响很微薄;《六韬》便很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所谓“六韬”,分文、武、虎、豹、龙、犬的六韬,是梁录《隋志》以后才著录的著述,从它被叫作《太公六韬》这一点上来推测,恐怕是后人改作了太公《兵法八十五篇》的遗编的,其中还残留着太公兵书中的话吧。其中,有很显著的道家的影响,又有战国以后的话,这是因为成于稷下学士之手,更经过了六朝人的修改的缘故吧。
又据《史记·苏秦传》及《战国策》,说苏秦游说各国,不得志而归的时候,闭居一室,读太公阴符之谋,简练揣摩。所谓“阴符之谋”,恐怕便是太公的“谋八十一篇”吧。梁阮孝绪《七录》中,载《太公阴谋》六卷,《群书治要》中抄录其一部分,但这书也已亡佚,所以其全部都已不能明白。但是,被看作省略苏秦之书的《鬼谷子》(37)的末尾,有《符言》篇,这怕便是把太公阴符的要点,拔萃了的;依据这一点,太公阴符之谋中,也可以看到道家的影响。
《鬼谷子》的《符言》篇,是由主位、主明、主德、主赏、主问、主因、主周、主参、主名等九条而成,其内容与《管子》的《九守》相一致,同时其一部分与《六韬》的《大礼》篇及《赏罚》篇也相一致,结果,所谓太公的兵家言与阴谋家言,是与《管子》也相通的,所以,大概是稷下盛时的文献吧。由于太公的“兵”,兵家言发达了,由于“谋”,苏秦的纵横术发生了,这是很有兴味的问题。这是说明了:当稷下盛时,道家言一方面转为法家,同时在别一方面,影响到兵家言,更促进了纵横家的崛起。
第八节稷下的墨家
墨家的始祖墨翟,据说曾经到齐国见过田和,传承其学说的人中也有齐人,所以墨家在齐国传布,不一定开始于威王、宣王的时代,在更早的时代便存在了吧。当威王、宣王的时代,集于稷下的这一派的学者,可举宋钘与尹文两个人来。
宋钘,宋人,其思想的系统不明了;据荀子把他和墨子合评,可以想象其为墨学者。宋钘,在《孟子》中写作宋牼,在《庄子》及《韩非子》中写作宋荣子,牼与荣是钘的同音字,所以可以通用的。
《庄子·天下》篇,评述宋钘的学说说:“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所谓禁攻寝兵说,是继承墨家的非攻说的;为要把它建立起基础来,他倡情欲寡浅说。所谓情欲寡浅说,是说人类的情欲本来并不是很大的,只要能保证自己的生活便满足了,但因为种种的误解发生错觉,这错觉成了本源,便发生了广大的欲望。例如,别人侮辱我,我感到被侮辱,便发生了恢复名誉的欲望,与别人争斗;因侮辱的别人,感到侮辱的是我,自己与别人是全然不同的,所以别人的侮辱碰到我身上,没有感到侮辱的必要,如其不感到侮辱,争斗便不会发生了,因为一切争斗的原因,都是因为混同了内外的区别,把外部的事情受到自己身上来的缘故,如其内外的区别明确了,人类的情欲便极寡浅了,便没有成为争斗的原因那样的东西了。这是他的主张的大要。
《庄子》的《逍遥游》篇中,评述宋荣子说,潜心于定内外之分,辨荣辱之境,而不顾毁誉。《庄子·天下》篇中说的宋钘“接(知)万物以别宥为始”,恐怕便是指上述的主张的吧。
其次,尹文是什么地方的人、研究如何的学问,这都没有明了的记录;刘向《别录》的佚文中,有“(尹文)与宋钘俱游稷下”的话,《庄子》的《天下》篇中,把他与宋钘合评,综合这两点来看,可以想象,他也与宋钘一样,是汲取墨家之流的人吧。
现存《道藏》中,存魏仲长氏编定的《尹文子》二篇,这在学者之间,信疑参半,未见定论,但我们由于《庄子·天下》篇,知道他在大体上与宋钘的思想是相同的。再注意到他的著作在《汉书》中著录在“名家类”里这一点,他是对于“别宥”(即概念的分析、名实的关系)特别用力的人,成了后起的公孙龙子等的先导者。
关于稷下的墨家言,还有一句话不能不讲的,便是《晏子春秋》。这部书,是被当作记录晏婴的言行的,但这恐怕是稷下学士托诸晏婴的行事以述自己的主张的,其中混同着墨家言。所以,如柳宗元说是后世的墨家之徒著述的吧。但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稷下学士淳于髡,博闻强记,慕晏婴之为人,所以,或者不是成于这些人手中的也未可知。总之,在现存的《晏子春秋》中,有多少的墨家思想的影响,这是事实。
第九节稷下学士分散
威王、宣王两代,是齐国文化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各方面的思潮都合流到齐国,互相刺激,所以各方面都有极大的进步。例如:在儒家方面,孟子从孔子的天命说出发,区别性与命,倡性善说;在道家方面,田骈继承列子的贵虚说,创万物齐等的哲学。各方面都显示了前所未闻的精微。物穷则变,这是自然的道理,在儒家方面,曾子派的发展,在这里告了一个段落,子游派开始抬头了;在道家方面,慎到的一派分派出来,开始转到法家方面;在墨家方面,其中心从兼爱说移到寝兵说,为使寝兵说建立基础,注意到了概念的分析,且暗示了论理学派的勃兴。在这几点上,稷下的思想,都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但到宣王死后,其子湣王立,他奋发二王的余烈,在南方,侵伐楚国的淮北、灭宋,在西方,摧三晋,却强秦、邹、鲁的君主及泗上的诸侯都执臣礼。因此,他非常骄慢,不听从学士的谏言。不久,秦、韩、魏、燕、赵等五国合力伐齐,湣王逃奔莒,稷下的学士也分散到四方去了。
到这个时候为止,大国的王,如齐宣王、梁惠王,招接宾客,以期有助于振作国势;但从这个时候以后,诸王的权力归于公子之手,公子们起而代为招接游士。其中最著名的,是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及楚国的春申君这四个人,四国政治的实权都在四君的手中。历史家把这个时代叫作四君期。
这四君都争竞着把人才招集到门下,夸称食客之多,所以,稷下分散后,学士大多集于他们的门下。就是田骈逃离齐国,赴薛,被养于孟尝君;宋钘、尹文的后辈公孙龙,仕于赵国的平原君;稷下分散后方到齐国的荀子,也因了谗言,奔楚,成了春申君的客。
于是稷下的文化分散于四君门下。逃薛的田骈,感化了庄周;赵国的公孙龙,与桓团等竞诡辩,促进了论理学派的发达;最后,荀子在楚国创造了兰陵的文化。
试另列三章,以叙述他们的思想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