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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纳尔齐斯自我陶醉地一个劲儿往下讲,听得歌尔德蒙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睛。有几句话像利剑一样刺中了他;听到最后几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闭紧了双眼。纳尔齐斯发现后吓了一跳。经他问起,歌尔德蒙才脸色惨白而有气无力地说:“有一次,我也当着你的面头脑昏昏,禁不住哭了起来——你该记得吧。这样的情况再不允许发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且也不会原谅你!现在你赶快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你刚才对我讲的话真可怕啊。”

纳尔齐斯窘困异常。刚才他越讲越有劲,自己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讲得更好。这下子他可真大吃一惊,他有某句话大大震惊了他的朋友,在什么地方伤害了朋友。他感到眼下很难让歌尔德蒙独自待着,于是犹豫了几秒钟。歌尔德蒙额头上的皱纹却警告他还是走开好,他才满足朋友的心愿,留下他独自一人,自己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这一次,歌尔德蒙内心的极度紧张没有化成泪水。仿佛他的朋友冷不防当胸戳了他一刀似的,他怀着绝望和深受伤害的心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呼吸急促,心口憋闷得要命,脸色蜡黄,双手僵硬、麻木。情况又跟上次一样可悲,不同的只是更厉害一些,喉头似乎被扼住了,有一种不得不正视某种可怕的景象时的难以忍受的感觉。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用哭泣来帮助自己解脱困厄。仁慈的圣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测?难道有人谋害他?还是他自己杀了人?或者刚刚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

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心里绝望和难过得就像一个中了毒的人,感到自己必死无疑。他挣扎着逃出房间,下意识地选了修道院中人最少、最僻静的路线,穿过走廊,走下扶梯,到了空气新鲜的户外。这儿是修道院最里面的院子,中间有一个供修士们跟在十字架后面游行的回廊。只见院内一座座花坛绿意盎然,顶上映照着阳光灿烂的晴空;在从石穴中飘出来的寒冽空气里,浮泛着玫瑰花沁人心脾的缕缕清香。

适才于不经意间,纳尔齐斯就做了他久已渴望做却未能做的事情:他唤出了迷惑着他朋友的那个恶魔的名字,并震慑住了它。他的某一句话触动了歌尔德蒙内心的秘密,使这旧日的隐痛又激烈地发作起来了。纳尔齐斯在修道院内跑来跑去找他的朋友,可哪儿也找不着。

歌尔德蒙站在从回廊通到花园中的石拱底下。在那些撑持这沉重石拱的圆柱上边,各有三个石刻兽头直愣愣地俯视着他,它们不是狗就是狼。少年心上的创伤又可怕地绞痛起来,哪儿也没有通向光明之路,哪儿也没有通向理性之路。死的恐怖扼紧了他的咽喉和心脏。他机械地抬起头来望着柱顶,看见了那三个兽头,顿时就产生出一个幻觉,好像它们是蹲在他的身体内,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冲着他狂吠。

“我马上就要死了。”他痛苦地感觉到。紧接着他又恐怖得颤抖起来,心里想:“马上我便会失去理智,马上这些野兽便会来吞掉我。”

他哆嗦着倒在圆柱脚边;他太痛苦了,痛苦到了极点。他终于感到眩晕,脑袋一耷拉,就进入了一种求之不得的不省人事的状态。

这一天,达尼埃尔院长心里颇不痛快;为了一点儿争着出风头的小事,两个一大把年纪的修士又大吵大闹,一同气急败坏地跑到他这儿来诉说对方的不是。他听他俩啰唆了很久很久,警告他们也不生效,最后只得赶走他们,给了他们每人一个相当严厉的惩罚;尽管如此,他心里仍感到自己这样处理也不会有效。他精疲力竭地退到小礼拜堂里祈祷了一会儿,祈祷完站起身仍未觉得轻松一点儿。这时在一股远远飘来的玫瑰花香的吸引下,他来到内院的回廊里,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于是他发现了晕倒在石砖地上的歌尔德蒙。他难过地望着这个学生,看见那张往常十分英俊的年轻面庞竟变得如此苍白、憔悴,不禁大为震惊。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瞧吧,又出了眼下这件事!他试图把少年抱起来,却力不从心。老人气喘吁吁地跑去叫来两个年轻修士,让他们把少年抬回自己房里,并安排懂医术的安塞尔姆神父去照料他。与此同时,他又差人去找纳尔齐斯;不一会儿,纳尔齐斯便来到了他面前。

“你知道了吗?”他问纳尔齐斯。

“歌尔德蒙的事吗?是的,院长,我刚听说他病了,出了事,被人抬回房间去了。”

“嗯,我发现他倒卧在后院的回廊里,按理说,他是没有必要跑到那儿去的呀。他没有出什么大事,只是晕倒了。不过也叫我伤脑筋。我仿佛觉得,你跟这件事肯定有点儿关系,或者知道些什么,他是你的知己嘛。所以我叫你来。讲一讲吧!”

与往常一样,纳尔齐斯以镇定自若的态度和语气,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今天和歌尔德蒙的谈话,并且描绘了歌尔德蒙出人意料的强烈反应。院长听了直摇头,表情有些不快。

“真是些奇妙的谈话啊,”他说,同时强自镇定下来,“根据你的描绘,这可以称为一次涉及他人灵魂的谈话,我想说,是一次由神父进行的谈话。可你并非歌尔德蒙的神父呀。你压根儿就没当上神父,连圣职都还没有呢。你怎么搞的,竟以导师的口气,去和一个学生谈这些只有神父才能过问的事情?你瞧后果有多糟。”

“后果嘛,”纳尔齐斯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我们暂时还不知道,院长。我只是为那强烈的影响稍感惊异;但是我不怀疑,我们这次谈话将对歌尔德蒙产生良好的效果。”

“后果我们会看到。我现在不谈它们,而要谈你的行为。是什么促使你与歌尔德蒙进行这种谈话的呢?”

“如您所知,他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怀有特殊的好感,也自信特别了解他。您认为我像一个神父似的对待他。其实呢,我并未僭用任何神圣的权威,只是我觉得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罢了。”

院长耸了耸肩。

“我知道,这是你的特长。但愿你别因此闯下大祸才好。——歌尔德蒙真病了吗?我想他有点不舒服吧?他感觉虚弱吗?睡不好觉吧?什么也吃不下吧?还是有什么地方疼痛?”

“没有,今天以前他是健康的。身体结实得很呢。”

“其他方面呢?”

“心灵的确是有病。您知道,他已处在开始和性欲做斗争的年龄。”

“我知道。他十七岁了吧?”

“十八岁了。”

“十八岁。噢,噢,够晚的啦。不过,这种斗争是人人都要经历的自然现象。所以也不能称他是心灵有病。”

“是的,院长,单单这点还不能。可是,歌尔德蒙从前心灵就有病,病了很久很久,所以眼下这种斗争对于他就比别的人更危险。据我看来,他还因为忘记了自己的一部分过去而苦恼着啊。”

“是吗?那是怎样的一部分呢?”

“是他的母亲以及与母亲有关的一切。这个问题我也一无所知,我知道的仅仅是:他的病根就在这里。因为歌尔德蒙自己讲,他对自己的母亲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他很早就失去了她。可是我有一个印象,他似乎因为她而感到羞耻。然而,又必定是她,让他继承了他现有的大部分天赋;须知根据他所讲的关于他父亲的一切来判断,这位父亲却不像是能有这样一个俊秀、多才而又独特的儿子的男人。这一切我不是从报告中了解的,而是根据种种迹象推断出来的。”

院长一开始还暗自嘲笑纳尔齐斯自作聪明,对整个事情也觉得麻烦和讨厌;可听完这一番话,却陷入了沉思。他回忆起歌尔德蒙的父亲,那个颇有些装模作样的不堪信赖的男人。他现在努力思索,便突然想起此人当时对他讲的几句关于歌尔德蒙母亲的话。他说她带给了他耻辱,从他身边逃跑了;他说自己费了老大的力气,想消除幼小的儿子对母亲的记忆,以及他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某些罪孽。他也确实成功了,儿子已志愿替母亲赎罪,把一生献给上帝。

对纳尔齐斯,院长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喜欢过。可是尽管如此,这个好思索的人猜得多准啊,他看来多么了解歌尔德蒙啊。

最后,他又一次问起当天的情况,纳尔齐斯回答说:

“歌尔德蒙今天受到了强烈的触动,而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提醒他,他并不了解自己,而且已经把自己的童年和母亲忘记了。想必是我的某一句话伤害了他,触动到了我已努力探寻过很久的隐私。他一下子失魂落魄地瞪着我,像不再认识我和他自己似的。我常常对他讲,他是在做梦,并不真正清醒。这一瞬间他可真让我给唤醒啦,我一点儿也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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