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民国女人,是跨出深墙大院走向社会的第一代女性。孟小冬却为了梅兰芳,再回到宅院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惠媳妇,从此息声梨园。
为了梅兰芳的面子,她不再登台唱戏。因为他怕别人说他连老婆都养活不了。
为了梅兰芳的事业,她不能像王明华与福芝芳一样,堂堂正正地成亲,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因为两个人都是京剧名角,要是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所以,梅兰芳租下别院,与孟小冬开始了说是夫妻,实则更像是“金屋藏娇”般的婚后生活。
孟小冬,变成了一只笼中丝雀。
初婚自然有百般甜蜜。梅兰芳除了演出与必要的应酬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孟小冬那里过。梅兰芳毕竟长孟小冬十三岁,才学、见识、阅历自然比较丰富,于是,平日里便手把手地教孟小冬临摹些花鸟山水,跟她讲些梨园掌故与名角逸事,孟小冬呢,在与亦师亦友亦爱人的梅兰芳的耳鬓厮磨中,暂时忘却了不能登台演出的空虚之感。
但最终,这段感情还是负了她。
梅兰芳与孟小冬之间第一次有了嫌隙,是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枪杀案。那时候,二人结合还不到两年。有一位孟小冬的戏迷,对孟小冬的迷恋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孟小冬秘密嫁给梅兰芳之后,突然之间就不再登台了。虽然他俩结合的消息一直是秘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坊间总还是传着他们的故事。不知是嫉妒自己的女神被抢走了,还是气愤因为梅兰芳的羁绊自己再无法看到孟小冬唱戏,戏迷通过跟踪梅兰芳的行踪,知道了梅兰芳与孟小冬的别院所在地,持枪闯了进来。
当时,梅兰芳正好在午休,去梅家做客的张汉举替梅兰芳行待客之礼,却被来人拿抢指住,并口口声声说梅兰芳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今天来就要找他算账。
梅兰芳听见动静出得屋来。张汉举强作镇定,对梅兰芳说:“这位先生想借10万块钱。”梅兰芳当下明白来者不善,便以去拿钱为由逃脱并报了警。不想,这位戏迷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警察,情急之下,便对张汉举开了枪。一片混乱中,戏迷又被警察击毙。新婚不久的别院里,两个人当场身亡。
一时间,梅兰芳与孟小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各种八卦传闻登上报端,甚至说孟小冬其实与戏迷是有感情纠葛的。
在梅兰芳与孟小冬的婚事上一直颇沉住气的福芝芳,这一次终于有充足的理由不再坐视不理了:能有什么比梅兰芳的身家性命更加重要呢?跟孟小冬在一起,会威胁到梅兰芳的安全。光这一点,便足以说服“梅党”从此约束起梅兰芳去孟小冬那里的脚步。
因孟小冬粉丝的疯狂行径深深震惊,更因自己最好朋友的无辜丧命悲伤不已,总之,梅兰芳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顿时失去了与孟小冬厮守的兴致,渐渐地往那边去得少了。
孟小冬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舒服。
孟小冬第一次将对梅兰芳的不满摆到台面上,是由于看到了一份报道梅兰芳携福芝芳去天津演出的报纸。
那时候,枪击事件过去不久,梅兰芳几乎没怎么去看过孟小冬。他不来这边也就罢了,他去天津演出居然还带着福芝芳陪伴;福芝芳陪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报纸大肆报道,在孟小冬看来,这件事情格外刺眼,仿佛是他们二人合起来做戏给她看的。孟小冬一气之下也赶到了天津,进行了她婚后的首次表演,一演就是十天。暌违经年,孟小冬再次登台,不仅天津,连北京也震动了,报纸上又纷纷变成了孟小冬的头条。表演结束后,孟小冬也不回梅兰芳为她构筑的“笼子”,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娘家。孟小冬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梅兰芳的极度不满。梅兰芳呢,亲自上门赔罪。他耐着性子,听完岳父大人的训斥、受完孟家的冷眼之后,最后总算挽回了孟小冬的芳心。
如果说前两次的考验,尚没有摧毁孟小冬对梅兰芳的爱意,那么,当这份感情迎来第三次考验的时候,终于让孟小冬意识到,她爱着的男人,终究连一个名分都没有办法给她,于是她决定斩断这份感情。
1930年,梅兰芳的大伯母去世了。前面说过,因为梅兰芳是兼祧两头,他是被过继给大伯母了,所以,大伯母与梅兰芳的生母无异,在孟小冬看来,自然也就是自己的婆婆了。婆婆去世,当儿媳妇的前去戴孝送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孟小冬剪了头发,一身素服,前往梅宅奔丧,却被福芝芳事先安排好的下人拦在了门外。
梅兰芳、二太太福芝芳、梅兰芳偷偷娶进门的孟小冬,三个人终于因为这桩丧事而碰面了。但孟小冬却处于绝对的弱势:当时,福芝芳怀孕已快足月,她以孩子为要挟,坚决不让孟小冬进门。
梅兰芳性格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懦弱,再加上福芝芳有孩子做杀手锏,劝福芝芳不成,自然只能劝孟小冬先回去。
自从嫁给梅兰芳,三年有余,以前不得进梅家的门,但心想好歹是明媒正娶的,但那日之事,让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连这名分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孟小冬刚烈,她站在挂满白帐与挽联的梅宅门外,对梅兰芳的爱化成白茫茫一片雪后荒原,与他相守白头的心,死了。
孟小冬哭着跑回去,自此大病不起。虽然后来在梅兰芳的苦苦哀求下,在亲朋好友的苦劝下,孟小冬原谅了梅兰芳,但两个人的感情,已是如履薄冰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梅党帮梅兰芳在福孟二人之间做抉择的话,传到了孟小冬的耳朵里:福芝芳是可以服侍人的,孟小冬是需要人服侍的。为了梅兰芳的幸福计,还是建议“舍孟留福”。
孟小冬撂下一句“我今后要么不唱戏,再唱戏不会比你差;今后要么不嫁人,再嫁人也绝不会比你差!”之后,与梅兰芳分道扬镳。
一对梨园佳偶,便如此散了。
多年以后,梅兰芳与孟小冬,彼此连对方的名字都绝口不再提起。
于孟小冬来说,与梅兰芳爱情中最美的部分,大概还是那场乍见之欢。她在剧院里喊出“梅大爷”的那个瞬间,他们在演对手戏时你来我往你追我赶的那份默契,都太美好,以至于相遇之前的所有时间,练功夫、吊嗓子、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日子,成为记忆中的黑洞,被打入了冷宫。那段日子存在的所有意义,都是为了等梅兰芳的出现。
毕竟深爱过,孟小冬晚年避居台北。她家里常年供着两个牌位,一个是恩师余叔岩的,另外一个,便是梅兰芳的。
余门立雪终出师
电影《梅兰芳》里有一句台词,是福芝芳说的:“梅兰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是座儿的。”
梅兰芳是座儿的,孟小冬又何尝不是座儿的呢?
只是梅兰芳的出现,像个美丽的意外,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当初执意北上的初衷,是为了唱得更好。
孟小冬耗去巨大的心力,收拾好感情的残局,然后茫茫四顾,自己唯一剩下的,只有孑然这一身,还有唱念做打的功夫。她终于下定决心,拜余叔岩为师,从此悉心钻研京戏尤其是余派老生的表演艺术。
余叔岩一直对孟小冬颇为欣赏。不知有多少京剧票友,以及入了梨园却未窥京戏堂奥的唱家子想拜余叔岩为师,均被一口回绝。余叔岩却独独表示孟小冬的戏路与自己最为接近,孟小冬本人,亦是可堪造就的人才。
但从孟小冬立志拜入余门下,到余叔岩终于肯正式收孟小冬为徒,这中间隔了漫长的五年时间。说来说去,余叔岩最大的两个顾虑,一个是避嫌,另外一个还是避嫌。他早年与梅兰芳渊源甚深,孟小冬与梅兰芳的爱恨纠葛他多多少少有所耳闻,收了这个徒弟,恐怕要夹在两个人中间不好做人;那时候余叔岩夫人新逝,孟小冬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年纪,生得十分标志,收来为徒日日授课,难免惹起坊间的闲言碎语。
于是,余叔岩推说身体不适,几度拒绝了孟小冬拜师的请求。
既然认定了要拜余叔岩为师,精进研习余派老生的表演艺术,在被余叔岩拒绝后,孟小冬并未灰心,她开始学习谭派(余叔岩开创的余派,便是经过谭鑫培悉心培养之后,在谭派的基础上创立出来的),先是请教于著名琴师、人称“陈十二爷”的陈彦衡。陈彦衡与谭派创始人谭鑫培交往极深,常常担任谭鑫培的伴奏,并与之谈音论律,深得谭派精髓;孟小冬还得到了谭余派教师陈秀华的指点。陈秀华早年间也是谭派著名老生,后来由于嗓子出了问题退出舞台,开始专心教戏。除了这两位而外,孟小冬还请来了与余叔岩搭戏多年因而成为余叔岩最重要搭档之一的鲍吉祥为她排戏,拜了师出于陈彦衡的言菊朋为师……
孟小冬请教的这些著名老生,要么与余叔岩的老师谭鑫培过从甚密,要么与余叔岩有过多年的舞台合作经验,总之,他们都对谭派表演有很深的了解。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孟小冬深深体会到余派老生的精妙之所在:虽是老生唱腔,但在音域宽广、嗓音洪亮而外,更加追求声音的厚度与底蕴,更加强调声线边界处的细腻处理,更加注重音调转换之间的流畅婉转。如果说谭派的震撼力犹如遇上猛虎下山,那么,余派的感染力则犹如乍见猛虎细嗅蔷薇,于刚毅里又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柔情。
这也使得孟小冬学习余派的决心更加坚定。
转眼间,时间到了1938年10月,余叔岩经不住以“小达子”之名在梨园界颇有声望的老武生演员李桂春的再三请托,收了他的儿子李少春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