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摩,相识五载,所有的前尘旧事,快乐的、烦恼的,都随着你去的噩耗变成雷霆惊梦。我想随你而去却又万万不能,因为我还有母亲要照顾。从此以后,我将拖着这病体苦苦支撑。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爱,唯愿可将你的遗文付诸出版。
她曾经对他说过白头偕老不相辜负的誓言,她食言了;但这一次,她守约了,徐志摩去世后,她一直坚持整理出版徐志摩的诗作。
《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可这世上,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对对,又有多少人的爱情,能够在经历了岁月与世事的磨洗之后,仍然做到恩慈与恒久忍耐?大多数人的爱情,不过是授之以刀柄;爱得用力的那一个,不过是日复一日忍受着被爱之人凌迟的酷刑而已。
一如徐志摩与陆小曼。
而对于这场婚姻,胡适的评价是:“冒了绝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坚挺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试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而终于免不了残酷的失败……”
做徐志摩易,做翁瑞午难
徐志摩以自己的死,将陆小曼从原本骄纵的生活中唤醒,她不再唱戏,不再社交,举凡之前被诟病的生活方式,她都做了彻底的诀别。
唯有一点,她无法做到,也不愿意做到,那就是离开翁瑞午——那个徐志摩在世时便与她保持着暧昧不明关系的男人,那个接管了徐志摩离世后她余生的男人。
陆小曼与翁瑞午的相识,其实还是因了徐志摩托人引见。翁瑞午师从丁凤山苦学过推拿,出师后开了家医馆,因为手法精准、疗愈卓有成效、治病救人不分贫富贵贱,年仅十八岁便已是上海滩的名人了。陆小曼因为当初堕胎、与徐志摩婚后不被徐家接纳而心情不畅,再加上贪玩成性落下了一身顽疾,发病时痛苦不堪,严重时还会昏厥。
陆小曼每每犯病,几番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经了翁瑞午的推拿,竟能马上恢复。这样几次,陆小曼就离不开翁瑞午了。但推拿有推拿的讲究,病人往往需要对医师**相见,陆小曼与翁瑞午男女有别,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关于这一段,陈定山的《春申旧闻》里是这么说的:“陆小曼体弱,连唱两天戏便旧病复发,得了昏厥症。翁瑞午有一手推拿绝技,是丁凤山的嫡传,他为陆小曼推拿,真是手到病除。于是,翁和陆之间常有罗襦半解、妙手抚摩的机会。”
徐志摩倒是十分理解,甚至十分感谢翁瑞午的“神手”能够降得住陆小曼的病,更重要的,徐志摩与翁瑞午之间还有一些惺惺相惜,因为翁瑞午也是个才子,只不过没有徐志摩那么显山露水罢了:他专门学过“乾旦”,唱念的功夫俱好;他还专门学过国画,虽然不是大家,但画工也是一流的。于是,翁瑞午从陆小曼与徐志摩花钱请来的医生,变成了他们家里的挚友与常客。
陆小曼与徐志摩被公公婆婆断了钱财供给后,不光她出门的排场,家里的排场也没有减,夫妻就两个人,也没有老人在身边,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可光各种伺候生活起居的佣人就十几个。更有甚者,家里也根本没有需要哺乳的婴儿,却还雇着一个奶妈,原来是陆小曼不喜欢喝牛奶而喜欢喝人奶。
徐志摩奔波赚钱,每每与翁瑞午见面,都百般叮嘱他照顾陆小曼。翁瑞午不仅应了徐志摩的请求,承担起照顾陆小曼的责任,对他们家还常常有钱财上的接济,甚至曾经变卖收藏的名画,为徐志摩的出国之行赞助路费。
说起来,徐志摩去世之前,陆小曼与徐翁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像欧洲的贵妇,嫁给了有地位的人,但丝毫不妨碍她们拥有情人。
陆小曼会毫不客气地对翁瑞午提出物质需求,翁瑞午也会毫不犹豫地一概满足。闲言碎语起来的时候,翁瑞午总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是志摩请来的!
徐志摩死后,是翁瑞午给了陆小曼莫大的精神支撑;徐志摩的丧事料理完毕后,陆小曼余生的衣食住行,就全靠翁瑞午一个人负担了。
翁瑞午其实有一位发妻,名叫陈名榴,生有五个子女。妻子是旧式的女子,没有任何经济能力,全靠丈夫养着,离婚后是万万不能过活的,翁瑞午没有想过为了陆小曼抛弃发妻,陆小曼也并不愿意翁瑞午为了自己离婚。翁瑞午两边跑着,靠自己的营生和变卖收藏的古董名画,供养原配与亲生子女,并保证陆小曼的大烟不断了来源。
陆小曼对翁瑞午的依赖,决然不同于对徐志摩的那种炽烈的、不管不顾的、能将人灼伤的爱。她对翁瑞午,是一个生命体对空气和水本能的依赖。
胡适曾去信给陆小曼,说:“你离开翁瑞午,你的生活所需我来负担;你若一意留在他身边,那我们就绝交。”即便如此,陆小曼也坚持留在了翁瑞午身边。
直到翁瑞午1961年去世,翁瑞午照顾了陆小曼三十余年。
三十年里,陆小曼早已没有当年的美貌,长年吸食大烟的后遗症也在她的身体上表露无遗,所幸,翁瑞午一直待她如初。
该怎么说翁瑞午这个男人呢,因为被卷进陆小曼与徐志摩这场旷世虐恋之中,翁瑞午被贴了太多的标签,有人说他纨绔,有人说他风流,有人说他不负责任。但从陆小曼认识他,他们的命运便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对深海中的溺水者一样,拼命地抓住对方。
陈定山又在《春申旧闻续》里,为翁瑞午做了正名:“现代青年以为徐志摩是情圣,其实我以为做徐志摩易,做翁瑞午难。”
因为翁瑞午,陆小曼在世人心目中“坏女人”的形象再无法翻盘。1965年,陆小曼在上海,这个她曾经的欢场、最终的“刑场”里去世。她生前曾填过一份档案,翁瑞午在“家庭成员”一栏里,自始至终,陆小曼都视翁瑞午为家人,但那却不是爱。
看民国名人们的婚恋观,起初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徐志摩死后,林徽因让梁思成找来飞机失事时的一块残骸,挂在床头怀念他;徐志摩失事时之所以乘坐那班飞机,其实是想赶上林徽因的建筑学讲座;林徽因苦恼地告诉梁思成她或许同时爱上了金岳霖,梁思成苦想一夜,最后告诉林徽因不管做何选择,自己都支持她。
而在陆小曼与翁瑞午的绯闻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徐志摩不仅同他们二人一起上台演戏,还表示这再正常不过了。
后来想想,她们那一代冲破了一切束缚的女人,才是真正苦恼的。比之旧时代的女人,她们走出了牢笼,但茫然四顾,知道来路,却不知去处。起初,看到周遭的目光多多少少还会有顾虑,及至多走几步,把那些冷眼甩在身后了,她们就索性大踏步地往前走了。
于今来看,我们惊叹之余,倒要好好感谢她们一番了:当代的女性,绝大程度上是女权主义在民国女人基础上的回撤,但绝然不是倒退,而是找到一个让男人与女人都自在与舒服的相对位置。
陆小曼们的爱情故事,除了留有一颗未熟的果实任我们去品咂苦涩的那一部分而外,更是一把标尺、一个参照:追求自由的爱情,可以,但怎样追求才不至于与全世界为敌,落得两败俱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