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祖母家里有丰富的藏书,张充和凭着兴趣取阅,小小年纪,《诗经》《左传》《史记》《汉书》她早已看熟了,昆曲名剧《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的戏文,也早已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淮南之地,戏曲文化底蕴不比苏杭,张充和基本没有与昆曲接触的机会,并不知道昆曲台本被搬演到了舞台上,到底是怎样一幅唯美的光景。她也并不知道,她翻看的那些戏文竟是可以唱的,只是单纯觉得,那些句子好美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与了断井颓垣”“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她常常会不自觉地在心底吟诵起来。
多年以后,她回到苏州父亲身边,在父亲与三位姐姐的带领下,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昆曲表演,却觉得似曾相识。每一句唱词,每一句念白,都是她曾经在祖母的书房里翻看过、反复吟咏过,且因为实在太喜欢而早已熟记于心的。也是因此,张充和接触到昆曲表演,比几位姐姐都要晚上十几年,但她日后在昆曲方面的造诣却比三位姐姐都高。
开蒙教育而外,祖孙两代的天伦之乐,让她有着丰盛的情感与健康的人格。养祖母疼她,以自己的手杖替她量身高,发现她喜欢拣拾院子里掉落的梧桐籽,便让佣人拾来炒熟了给她吃,都是些琐细平常的、但却以“爱”贯穿起来的温暖细节,以至于张充和年幼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祖母生的,也以为天下的孩子都和她一样,是祖母生的。
张充和与养祖母,一老一少,一个是饱历人间沧桑后的返璞归真,一个是因为不谙世事自然天成的懵懂天真。祖孙二人相互陪伴,十余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1930年,养祖母去世了,张充和又回到了父亲与姐姐们中间。但十几年来,在合肥旧宅里,接受的那些最纯然的传统文化教育,牢牢地铸就了张充和的精神框架。
她极喜静。与三位在苏州城里长大,活泼、新潮、浑身上下充满灵气的姐姐相比,她随时都是安静的。她不爱扎堆,在学校里,不像别的女学生总要有几个要好的女生,下课、放学总粘在一起;在苏州家里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看书、练字。在戏曲文化氛围十分浓厚的苏州,在个个都是昆曲迷的张家,张充和也深深地迷恋上了昆曲,便常常一个人吊嗓,一个人练习。当时,女学校里学习昆曲的风气特别浓烈,女孩子们组成社团,常常一起排演剧目,张充和从不入社,也不与大家排演,但偶尔登台一回,唱腔之婉转、身段之柔美、表演之确当,每每让大家惊叹。
张充和恋旧,从来不喜欢赶时髦。她想做个古代人,喜欢穿旗袍,喜欢画国画,喜欢收集古墨、印章、文物,常常怀念少时在合肥旧宅里与祖母相处的时光。晚年的时候,更加珍惜与旧友有关的物件,她结婚时演奏家查阜西送她的一把名为“寒泉”的古琴,一直挂于她的房中;她画的一幅《仕女图》,上面有众多老友的题字,不幸失落后竟又重新出现在了拍卖会上,张充和的家人高价将画作拍回。
虽然比之姐姐们的活泼灵动,张充和稍显沉默寡言,但她沉静的外表下,却有一个十分坚持原则、甚至毫不相让的心。二姐张允和是姐妹里最调皮,因而常常有一些霸道,她曾经给张充和取了个外号叫“王觉悟”,并且把这个外号绣到了张充和的书包上。张充和就说:“哪有人改名字,把姓也改了的?”二姐机灵霸道惯了,面对妹妹的诘问,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自知理亏,便默默地把绣上张充和书包的外号又拆掉了。诗人卞之琳一生苦恋张充和,张充和知道自己并不心动,便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希望。
张充和的老友,著名画家张大千曾为她画过一幅小像。画里的张充和只是一抹淡淡的背影。张大千画过太多仕女图,她们丰腴、明艳,掩在丛花深处,人面花容交相映衬,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美。而张充和的那一幅,清影、疏叶,仿佛时事离乱、世间纷扰都打扰不到画中人的宁静。一如真实的张充和,永远活在自己清平的时代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回到苏州那一年,张充和16岁了。刚到苏州,张充和的打扮都是乡间女孩子的打扮,不入时流,她的几位姐姐常常笑话她,但相处久了,几位姐姐发现,这位妹妹的国文功底之深,是她们几个根本无法相比的,也因此深深知道,与小妹不容小觑的才学相比,她打扮上的“过时”,实在是细枝末节了。
张充和进了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读书。苏州城里的女孩子,都是蕴藉秀丽的山水和浓厚的人文气息里浸染出来的,漂亮、生机勃勃。但张充和完全不以为意。
张充和第一次回到苏州,待的时日并不长。但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极为重要,在家庭氛围和地域文化的双重影响下,她发现了她真正的兴趣所在——昆曲,并终其一生都为这个爱好所牵系。父亲常常请来昆剧里的行家亲手教几位女儿习昆曲,她们还成立了个幔亭曲社,四姐妹常常对戏。张充和深爱《牡丹亭》里《游园惊梦》一出,常常和大姐张元和对戏,大姐演柳梦梅,张充和演杜丽娘。
苏州昆山是昆曲的发源地,昆剧历来殊盛,戏园子里常常有各大昆剧班子表演。张充和跟着姐姐们,成为戏园子里的常客。演员们勾画了精致的妆,云衫水袖在舞台上、光影下肆意飞扬,水磨声腔清丽婉转,弦管配乐的曲调悠远蕴藉……那番如梦如画的光景,与她们姐妹几个自己素服清唱的表演又不可同日而语。张充和深深沉迷其中。
自那时起,昆曲成为张充和素淡的生命底色里,最饱满的着墨之处。
后来,三姐张兆和嫁给了沈从文。张充和在出嫁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追随着三姐和三姐夫,先是北上到北平,后来,又跟着他们夫妻俩去了西南。
三姐张兆和与沈从文的婚礼是在北京举办的,她自苏州北上参加姐姐的婚礼,索性留在了北京,住在姐姐与姐夫家。在北大当旁听生,并想考进北大继续读书。那是1933年。
北大的入学考试要考四科:国文、史地、数学、英文。但她在合肥,受的是私塾式的传统教育,几何、代数是新时期的学校才有的科目,于她而言便成了天方夜谭。张充和的国文试卷,笔迹劲秀,满纸都闪烁着才思,尤其是作文《我的中学时代》,洋洋洒洒,文采飞扬,阅卷老师看完大为欣赏。她的数学科目却交了白卷,只在卷头填了考生的姓名。当然,她报考北大用的名字,是自己随便取的假名字,叫张旋。一是怕考不上给家里人丢脸,二是不想沾姐夫沈从文的光。分数一出,她国文满分,数学零分。时任国文系主任的胡适十分爱才,在他的一力坚持下,最终,北大将张充和破格录取了。
自此,她开始了北大求学的生涯。那时的北大国文系,教师阵容堪称豪华:一代儒宗钱穆教授思想史、哲学大家冯友兰讲授哲学,此外,还有闻一多讲古代文学,刘文典教古诗。张充和沉浸其中,受益良多。但她偶尔也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跑到清华大学去听课,因为那里新开了一门昆曲的课程。可惜的是,张充和还未毕业,便因病休学了,最终也没有拿到北大的毕业证书。
1937年,战争爆发,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先南迁至湖南长沙,合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不久,又由长沙西迁至云南昆明,组成“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即著名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大部分南下,沈从文也携了夫人张兆和开始了流寓西南的生活。张充和跟着姐姐与姐夫一同南下,辗转于昆明、重庆与成都之间。
彼时的西南,名流云集。张充和深处其中,与许多名士结下了极深的渊源,其中最著名的要数章士钊、沈尹默与郑肇经了。
名人之间交往,常常有逸事发生。张充和与章士钊的逸事,便是“蔡文姬”的比喻。那时,张充和在重庆教育部下属的礼乐馆工作,负责整理礼乐,也算是她的专长。张充和深爱昆曲,但与她的几位姐姐喜欢登台表演不同,张充和总是拣了没人的时候自己练习,所以,很少有人见过她登台表演。但她在重庆登了一回台,唱的依然是她的最爱:《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那场表演,是以戏园子专业昆曲班子的规格与水准演的。舞台精心布置了,请了专业的配乐班底。张充和梳了大头、贴了片子、吊起眉毛、挂着水袖,款款地走进舞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台下已然掌声雷动。
看完张充和那场演出后,章士钊久久难忘,并作了一首诗赠给张充和,称她是:“文姬流落于谁氏,十八胡笳只自怜。”章士钊本意是赞她戏唱得好,堪比东汉才艺俱佳的蔡文姬,张充和却十分不悦,认为将她比作陷于匈奴、流落胡人之手的蔡文姬“拟于不伦”。但多年以后,她嫁给了德裔美籍的汉学家傅汉思,再想起章士钊的这句赞语,才自嘲地说:他说对了,我是嫁给了胡人。
《游园惊梦》那惊鸿一瞥,不止落在了章士钊的眼里,也落在了书法名家沈尹默眼里。他对张充和的表演尤其称赏。张充和原本就钦慕沈尹默的书法,便因为这次的际遇,拜了沈尹默做老师。沈尹默成为继幼年时的私塾先生朱谟钦之后,张充和的第二位书法老师。沈尹默为人温柔敦厚,他见得张充和的字,知道她写字时有哪些还需要纠正的地方,往往不会说:你这样不行,你那样不行。只会根据她的症结,给她相应的字帖子要她临。这一对师生之间,老师对学生的爱护,学生对老师的体恤,常常让人心向往之。张充和那时候常常去拜访老师,有一回走的时候,沈尹默非得效仿外国人的绅士风度,坚持送张充和去车站。沈尹默是一千七百多度的近视,张充和怕他回去的时候走丢,便在他从车站折返回家的时候,再偷偷地跟在他身后。沈尹默果然不识路,他边走边向人问路,最终“找”回自己家里,张充和这才重新去车站。
郑肇经(字权伯)是著名的水利学家,张充和流寓西南期间,他亦在四川,负责战时水利工程实验处。张充和去拜访郑肇经,坐着等他时,见有笔墨,正好当时心下思忖着沈尹默的一首诗:“曲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当下来了灵感,便借着办公室里的笔墨,画了一幅仕女图。张充和此前多画山水,极少画人物,并无自信。但郑肇经鼓励她把那幅画画完,并题上沈尹默的诗。张充和原本是戏作,谁知郑肇经却十分珍惜友人的作品,他不仅让沈尹默、章士钊等多位名人题了词,还精心地装裱了,无论家搬到哪里,都会将这幅画挂在自己的书房。后来,那幅画不幸在一场浩劫中遗失了,郑肇经心痛不已。直到多年以后,画上题了字的老友们都已先后离世,郑肇经也已不在人世,《仕女图》出现在了一次拍卖会上,张家人花费不菲拍回了那张画。多年前的一张戏作,几经流转,最终又回到了张充和手上。
联大期间,西南地区的环境清苦,但只要能唱昆曲,只要还能与知己故交谈诗论画,张充和便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一如她曾经以章草写就的一联书法写的: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一生爱好是天然
有才华的女人大都爱浪漫,这一点对张充和并不适用。恰恰相反,她对待感情时,是一片朴素诚笃。这份朴素诚笃,用在倾己半生苦恋她的诗人卞之琳身上是丝毫不为所动,用在她的丈夫傅汉思身上,则是从一而终。
张充和早在北大求学时,就认识卞之琳了。那时候,张充和住在三姐家,而三姐夫沈从文和卞之琳是好友,他常常去家里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