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生性好静的张充和,对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微微一笑,算是一个礼节性的招呼。她最不惯于社交与客套的。姐夫当时有名气,有慕名前来拜访的,有旧友故交过来寒暄的,家里来的客人很多,张充和对卞之琳并没有什么印象。
但卞之琳,却因为那一面,牵念了张充和大半辈子。
同样是诗人,同样陷于一段举世皆知的苦恋,卞之琳却与徐志摩不同。徐志摩几乎可以将世上所有美好的词句连缀成情书,献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对林徽因如此,对陆小曼亦然。而卞之琳却从来没有对张充和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同样是朋友,爱上的是同一家的姐妹,卞之琳与自己的好朋友沈从文也不同。沈从文为了追到张兆和差不多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卞之琳却只是远远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着张充和的美。
张充和因病休学,回到苏州休养时,他会去看她;张充和写文章,每每只当作游戏,别人随手拿去发表了她也并不介意,更没有想过要出版,所以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写的那些文章都到哪里去了,而卞之琳一篇一篇地帮她收集着、整理好,甚至还帮她结集出版;卞之琳那首著名的诗《断章》,很多人都将它视为一首哲理诗,事实上,那短短几句里,却道尽了他对于张充和的情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把爱一个人能够做的事情都做了,唯独那个“爱”字,如骨鲠在喉,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反倒是诗人的朋友们实在看不过眼,出头帮他追求张充和。在西南的时候,卞之琳的好朋友们定期举办宴会,总是邀请张充和赴宴,好为卞之琳创造机会,宴席间也总帮诗人说上几句话。
这件事情让张充和头疼不已。为了躲避那些尴尬的饭局,她竟离家出走,一个人去山寺里躲起来了。后来,张充和的弟弟出去寻找姐姐,遇到张充和坐在黄包车上,弟弟于是追着张充和的车子。张充和以为是诗人或者他的朋友,竟让黄包车师傅加快速度。弟弟眼见着要追不上姐姐了,拦下一位骑着自行车的路人,拜托他赶上张充和的黄包车,说后面追赶着她的是弟弟,张充和这才叫黄包车师傅停下了。
对于卞之琳的感情,张充和十二分地确信,细腻、敏感如他,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张充和又喜欢有才华的男人,但卞之琳新诗里闪现的才华,在国学底子深厚的张充和看来毕竟还是太过纤弱。当时的文化圈子,人人都知道卞之琳苦恋张充和,即便过去了很多年,仍然被时时提起。又一次,被她的朋友问起,张充和说:“这完全是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说苦恋都有点勉强。我完全没有和他恋过,所以谈不上苦与不苦。”再被问到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的时候,张充和说:“他从来没有说请客,我怎么能说不来。”这听起来颇有点无情的话,却是张充和的爱情哲学:对待不爱的人,一时的慈悲与心软才是真正的残忍。
对于卞之琳的感情,她不是不知道,但对于他的不表达,她又别无他法。张充和因而从来都避免与他单独在一起,从不与他一起吃饭,不与他一起看戏。
直到1955年,卞之琳45岁的时候,才结婚了。
张充和是沉静的性子,她喜欢爽利的男人,就像她的丈夫傅汉思。但他们的爱情,却有着平淡的开场白。在晚年的张充和看来,那时候傅汉思并没有追求过她,他们好像也没有谈恋爱,她只是觉得傅汉思人好。
傅汉思是德裔美籍的犹太人,是被胡适力邀来做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主任的。他原本叫傅汉斯,与“汉思”这个名字同音不同字。“汉思”是张充和替他取的。
那时,张充和的感情一直不见着落,身边每每有追求者,张充和都不动心。这时候,傅汉思出现了。
彼时,张充和已经随着姐姐张兆和与姐夫沈从文回到了北平,仍然住在姐姐北平的家里。傅汉思与沈从文相熟,常常来找沈从文。起初,傅汉思是奔着沈从文来学习中文的,可自从见到沈从文家里住着才貌双全的小姨子后,傅汉思来找沈从文,便都成了借口。沈从文自然看出来了,以后,傅汉思每每来到家里,沈从文都会高喊一声“充和,找你的”便走了,留下傅汉思和张充和单独相处。
傅汉思外形俊朗、性格开朗,对汉学极为精通,连张充和都自叹弗如。后来还出版过《孟浩然传》《唐代文人:一部综合传记》《梅花与宫闱佳丽》等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著作。与苦恋张充和的卞之琳完全是相反的类型。
张充和与傅汉思迅速相恋,隔年结婚。婚后不久,张充和便随傅汉思出国了。行李一切从简,张充和只带了她的古琴、几方古墨。
后来,在傅汉思进入耶鲁大学执教以前,家里生活极度困窘之时,她忍痛卖掉了自己收藏多年的十方古墨,用来贴补家用。
再后来,傅汉思进入耶鲁大学教中国诗词,张充和在耶鲁大学教昆曲、书法,夫妻二人做的都是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事业。
张充和与当时许多名人的交往,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一些逸事美谈,包括那位单恋她半生的诗人卞之琳。而与她的爱人汉思相伴半个世纪,却鲜少浪漫的故事留下来,唯一能勉强算得上浪漫的事情,大抵是她的代表作《桃花鱼》的英文版,是由丈夫亲自帮她翻译的。
张充和与傅汉思之间,想必从未将“爱”字挂在嘴边,但他们彼此却是对方的唯一。情到深处深转淡,一生爱好是天然。说的,大概就是他们的爱情。
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记取武陵溪畔路,春风何限根芽,人间装点自由他,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描就春痕无著处,最怜泡影身家。试将飞盖约残花,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这阙《临江仙》,出自张充和的《桃花鱼》。
就像这首词里写的,“人间装点自由他,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张充和一生淡泊,从不为名利纷扰、从不因情爱困扰。她一生唯独对两样东西执着过,一个是昆曲,一个是书法,它们承托起张充和整个的精神世界。
离乡去国半个世纪,张充和不遗余力地教洋学生们昆曲和书法。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选出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昆曲名列其中,与张充和多年来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教授学生之余,张充和每天仍要练习书法,下笔运腕,力道惊人地好;她还不时与曲友们雅集、拍曲,一开口,腔调仍像年轻时一样婉转流丽。1986年,《牡丹亭》戏本的作者、明代戏剧家汤显祖逝世370周年纪念演出上,年逾古稀的张充和与80高龄的大姐张元和应邀,又合演了一出《游园惊梦》,风范不输于当年。热爱,让人永远年轻。
张充和一生宁静平和,连她的去世也是。2015年,已是102岁高龄的张充和,在酣然睡梦中离世。虽然“民国最后一位闺秀”的舞台落下帷幕,疏花素立的旧时仕女图掩卷闭轴,最后一位才女的传奇弦断响绝,但她骨子里的浑然天真,她精神世界的丰盛自足,却是留给女人们的一道意味深长的人生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