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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北京（第1页）

重返北京

一箪食，一瓢饮，有不改其乐的人；千灾百毒，有谈笑自若的人。所以我们说，人生虽不快乐，而仍能乐观。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的遭遇，终究是和祖国人民结连在一起的。”祖国是一个人的根，是一个人生命的起始之处。钱锺书和杨绛热爱祖国，他们喜欢用汉语创作，不愿意离开祖国，去往别的国度。

1949年8月下旬，钱锺书一家三口踏上了开往北京城的列车。谁也没想到，当初一别，就是十四年的风风雨雨。一路上尽是熟悉的站名，可窗外的景色好似染上了些许沧桑，那是战争留下的印记。圆圆的目光里却满是兴奋，她还没去过北京呢。她一只手抱着自己的洋娃娃，另一只手提着个袋子。洋娃娃的肚子里藏了几两黄金，圆圆知道那是妈妈换来的，一路上都很小心。袋子里装着的是她给洋娃娃缝制的衣服。不同于女儿的兴奋，钱锺书和杨绛的心中几番起伏。他们不知道曾铭记他们美好过往的北京城是否依旧，他们也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的生活。

经过两天多的颠簸，火车终于到达北京，他们就要见到阔别已久的母校了。

圆圆的心中是对清华的向往和好奇，杨绛则想起了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那句诗：“我心雀跃。”离母校越近，杨绛的心越是激动。踏入母校时，她却发现母校破败了许多，曾经的惠风和畅、水木湛清都已不再。是战火让那些巍峨的建筑伤痕累累，让记忆里的清华不复存在。

世事变幻，盛衰难料。

钱锺书和杨绛起先借住在堂姐杨保康家中，后来被分配到清华新林院七号。但因为一幢房屋要住两家人，需要从中间隔断，他们便搬入工字厅的西客房暂住。工字厅的客房因长期荒废，分外破落，成群的老鼠也在这里安家。好不容易挨过了半个冬天，钱锺书和杨绛才入住新林院，邻居有潘光旦、梁思成、林徽因等。

他们的家中很是简陋，像样的家具没有几样。因为床和衣橱是必需品，也不容易借到，才从外购买回来。其余的家具，桌子是从堂姐家借来的，凳子则用几个箱子代替。

到了冬天，北风呼呼地吹，本来就没什么家具的屋子显得越发空**和寒冷。

在清华，钱锺书教授大二英文、西洋文学史两门课。因清华规定夫妻二人不能同时任正式教授，所以杨绛只是做兼职老师，授英国小说选读一课。不过，她暗自庆幸，可以逃过很多会议，省下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钱锺书依然很受重视，每月工资定为一千一百斤小米，比很多人都高。

令人开心的是，杨绛的身体如钱锺书期盼的那样，渐渐康复了。

杨绛授课很认真。上课前，她会把必读书目全部过一遍，从写作技巧到评论家的赏析，每一本都仔细研读。她认为，只有自己研读清楚了，才能更清晰地讲给学生听。

课余时间，杨绛仍旧沉浸于读书。她偶然读到一本西班牙小说《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是英译本。她读后特别喜爱，就把这本小说从英文译成了中文，名为《小癞子》。这部小说是“流浪汉小说”之祖，讲述的是一个贫苦孩子的故事，篇幅不长，但意味深长。杨绛结合自己在国内外所学，把该小说翻译得生动而流畅。初译本在1950年出版，杨绛自学西班牙语后，又由西班牙语原著重新翻译了一遍。她得出经验，从原著直接翻译，比从英文转译容易一些，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错误。

钱锺书和杨绛在北京拜访了很多旧友，比如费孝通夫妇和沈从文夫妇。钱锺书还养了一只叫作“花花儿”的小猫，是刚刚满月就抱来的。花花儿如它的名字一样，身上黑白相间，背上有三个黑圆，脸上有两个半黑圆，耳朵、尾巴、爪子全黑。花花儿第一次上树时，不敢下来，钱锺书把它救下来后，它把爪子搭在钱锺书的手腕上，似是表示感谢之情。钱锺书便认为花花儿有灵性，更加疼爱它了。渐渐长大后，花花儿喜欢往外跑，经常和别的猫打架，其中便有邻居林徽因的猫，林徽因称它为“爱的焦点”。两只猫打架很激烈，常常从房顶打到树上。钱锺书又犯了“痴”气，他会不顾天气的寒冷，从被窝里跑出去，拿着长竹竿，帮自家的猫打架，令人哭笑不得。杨绛有时会劝阻：“打猫也要看主人的面呀。”

钱锺书特别喜欢花花儿，还曾在诗中怀念它：

音书人事本萧条，广论何心续孝标。

应是有情无着处，春风蛱蝶忆儿猫。

圆圆十二岁了，也有了正式的名字“钱瑗”。她本该上初中二年级，可学校以年龄不够为由，要她从初中一年级读起，杨绛便让她在家学习。他们给钱瑗安排的课程并不紧张，英文语法和作文由钱锺书指导，数理化由杨绛辅导，另外每天写两页毛笔字，其余时间由钱瑗自己支配。

钱媛喜欢弹钢琴，每天会去音乐堂练一小时琴，有时毛笔字便来不及完成。她抱着侥幸心理，拿以前练的字冒充新作，一开始骗过了父亲，后来被发现了，遭到了狠狠的训斥。父母说，这不是简单的偷懒问题，这关乎品德的好坏。父母的训斥让钱瑗深感难过和惭愧，她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偷懒了，读书和做人都要真诚。

钱瑗继承了父母喜欢“探险”的性格，从父母初次见面的古月堂到再次约会的工字厅，从巍峨肃穆的大礼堂到高高耸立的气象台，她都一一走过。清华连片的草坪、通幽的回廊、苍翠的松柏，在她的眼中都别具风情。她认为“水木清华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这样安静的日子过了一年，钱锺书被借调去翻译毛选，周末仍回学校兼管研究生。一同参加翻译的成员有金岳霖、郑儒箴、王佐良等人，也有一些外国专家。有一次，金岳霖先生遇到“吃一堑，长一智”，不知应如何翻译，钱锺书脱口而出：“Afallintopit，againinyourwit。”他才思敏捷，翻译准确，其他人都很佩服。

“一箪食，一瓢饮”，看似简单的日子，实际上又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