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仁慈而且公正的,”神父肃然说道,“他晓得谁应当受处罚,因为他的全能就是这样显示出来的。那么,你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呢?”他问自愿军官说。
“由于我的自大,”自愿军官回答道,“等我赎罪期满,我就会被打到厨房去了。”
“上帝的办法真是伟大啊!”神父说道,听到“厨房”那个词,他心花怒放了,“的确,只要一个人是块材料,厨房这地方就大有可为,他很可以显显身手。对于富有机智的人,厨房是顶合适的地方了。讲究的不是做菜本身,而是把一盘菜的各色各味恰如其分地拼凑、调配起来。一个人得沉下心才能把那种事做好。比方说菜汁吧。一个聪明人在做葱汁的时候,一定各种青菜都用,并且放在黄油里蒸,然后再放豆蔻、胡椒,还加上豆蔻,一点儿丁香、姜等等。可是一个普通的厨子只弄点儿葱煮煮,然后浇上点儿油腻的肉汤就算了。我很希望你能在军官食堂里搞个差事。昨晚上,布迪尤维斯的军官俱乐部给我们开的菜码里,有腰子加白葡萄酒。祷告上帝赦免做那道菜的人的一切罪孽。他的手艺的确高明。我在民兵第六十四联队的军官俱乐部里也吃过腰子加白葡萄酒,可是他们那里放香菜,就像普通饭铺里放胡椒一样。好,在车没到维也纳以前,我先睡一会儿。到了你们不妨把我叫醒。”
“你呀,”他转过来接着对帅克说道,“你到咱们食堂去,拿一份刀叉和别的用具,给我弄一份午饭来。告诉他们是拉辛那神父要的,一定要弄个双份。然后从厨房给我带一瓶葡萄酒来。再带个饭盒去,要他们给倒点儿甜酒。”
拉辛那神父摸索起衣袋来。
“喂,”他对下士说道,“我没带零钱。借我一个金币(4)。”拿到金币后接着又对帅克说道:“这样就好啦,带上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帅克。”
“很好,帅克,这里已经有一个金币了,你可以拿去办事。下士,再借我一个金币吧。好,帅克,等你把我吩咐的事都办完以后,就再给你一个金币。噢,对了,办完了再替我弄点儿烟卷和雪茄。要是有巧克力糖的话,给我摸两份来。要是有罐头的话,跟他们要点儿牛舌头或是鹅肝。要是他们在发瑞士干酪,记住可千万别叫他们塞给你一块靠壳皮上的。同样,要是有香肠,千万别拿头上的。想法弄到一块又好又肥的中段。”
神父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不一会儿,他就睡熟了。
“我觉得,”在神父的鼾声中,自愿军官对下士说,“你对于我们捡来的这弃儿应该很满意,看起来很不错。”
“的确呱呱叫,下士,”帅克说道,“他不像孩子那样娇嫩。”
到了维也纳,装在牲口车里的士兵,带着就像上绞刑架时候那种绝望的神情,从窗口往外望去。妇女们走上前来,发给他们姜饼,上面用糖汁写着“SieguStrafeEngland”(5)等字样。
随后,他们接到命令,要按连到设在火车站后边的野战厨房去领配给。帅克就遵照神父的吩咐,到军官专用的厨房去。那个自愿军官留在后边等着现成的吃,两个押送兵去替整个禁闭车领配给去了。
帅克就照样执行了命令。正当他跨过铁轨的时候,他瞅见卢卡施中尉正沿着铁轨漫步。至于配给,他任凭人家给他留多少算多少。他目前的处境很尴尬,因为他是跟一个叫克什纳尔的中尉合用一个传令兵。那个传令兵只伺候克什纳尔中尉,对于卢卡施中尉,他完全采取怠工的办法。
“帅克,你把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啊?”倒霉的中尉问道。这时候,帅克正把他从军官食堂弄来又用军大衣包起来的一大堆食品放到地上。
“报告长官,这是给您的。只是我不知道您的车厢在哪儿,同时,要是到您这边来,我又不知道列车指挥官会不会发脾气。”
卢卡施中尉用带着疑问的眼光凝视着帅克,可是帅克十分愉快地接着说下去:“对了,那家伙可真野蛮,真野蛮。他来检查列车的时候,我向他报告说,我已经关满了三天的禁闭,应该到牲口车里去,或者跟您来。可是他足足骂了我一大顿,说我必得继续待在那里,这样在路上才不至于给长官您惹出什么麻烦来。”
帅克摆出一副殉难者的神情。
“听他那个说法,真好像我曾经给长官您惹过什么麻烦似的。”
“不,”帅克接着说下去,“长官,您可以相信我这句话。我从来也没给您惹过什么麻烦。如果任何时候曾经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那完全是碰巧啦。长官,我从来也没有故意闯过乱子。我总是想做点儿好事,做点儿漂亮事。如果咱们俩谁也没落到好处,只弄得一身的烦恼,那可怪不得我。”
“好吧,帅克,别伤心啦,”卢卡施中尉轻轻地说着,他们渐渐走近参谋车了,“我一定想法叫你回到我这儿来就是了。”
“报告长官,我不伤心。可是想到在打仗的时候咱们都这么倒霉,而且又不是咱们自己的过失,我心里真有点儿难过,一想就觉得时运太不济了。我总是想法躲着麻烦。”
“好啦,帅克。那么跳进这个车厢里吧。”
“报告长官,我正往里跳哪。”
队伍在布鲁克扎营,寂静的夜色笼罩着一片帐幕。在士兵的营舍里,人们冷得直打哆嗦;军官营舍里的火烧得太旺了,热得必须把窗户打开。
在里塔河上的布鲁克城,皇家罐头肉厂里的灯光明亮,他们日夜忙着改装各式各样的腐烂肉品。由于风是从那个方向朝着营地刮,营舍周围的林荫道上弥漫着陈腐的腱子、蹄子、脚爪以及骨头的臭气,他们正煮着这些,作为罐头汤汁的材料。
里塔河上的布鲁克城里一片灿烂,吉拉里-西达桥的对岸也同样万家灯火。里塔河两岸奥地利和匈牙利的吉卜赛人的管弦乐队都在奏乐,咖啡馆和饭店的窗口射出辉煌的灯光,到处是高歌和狂饮。当地的大亨和庸吏都把他们的女人和及笄的女儿带到咖啡馆和饭店里去。于是,里塔河上的布鲁克城和吉拉里-西达就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自由(6)厅。
那天晚上,卢卡施中尉出门看戏去了,帅克就在一座军官的营舍里等着他回来。门开了,卢卡施中尉走进来时,立刻可以看出中尉的心情很快活,因为他头上的小帽是反戴着的。
“我想跟你谈谈。”卢卡施中尉说道,“你不必那么傻瓜似的敬着礼。坐下,帅克,不必管规矩不规矩的。你别说什么,听我要告诉你的话。你知道绍普洛尼街在哪里吗?你先别又扯你那套‘报告长官,我不知道’。要是你不知道,就干脆说不知道算了。好,现在记在一张纸上:绍普洛尼街十六号。这是个五金店。你知道五金店是什么吗?天哪,你别不停地说着‘报告长官’,说‘知道’还是‘不知道’。那么,你知道五金店是什么吗?你知道?那很好,那很好。店是一个叫嘎古尼的匈牙利人开的。你知道匈牙利人是什么吗?我的天,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呀?你知道。那么,很好。他就住在店上头的二楼。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可是,我不是正在告诉你在哪儿吗?现在你懂了吧?懂了?好吧。要是你没懂,我就给你戴上手铐脚镣。你把这家伙的名字记下来了吗?我说的是嘎古尼。很好。那么,明天早晨你大约十点钟进城去,找到这个地方,上二楼,把这封信交给嘎古尼太太。”
卢卡施中尉打开他的皮夹,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把一个没写收信人住址和姓名的白信封交给帅克。
“帅克,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接着说,“一个人总是越小心越好,所以我在上面没写收信人的住址和姓名。我就靠你把它交给应交的人。哦,记住那位太太的名字叫艾蒂迦——把它记下来了吧——艾蒂迦·嘎古尼太太。并且记住,交信的时候顶要紧的是慎重小心,而且要个回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要是他们不给我回音,我怎么办呢,长官?”
“对他们说,不论如何,非要个回音不可。”中尉回答道,同时又打了个大哈欠,“可是我要睡觉去了,累极啦。”
卢卡施中尉本来并没打算在哪里待下来。那天晚上他进城去,是因为吉拉里-西达的匈牙利人戏院正在上演一部音乐喜剧,他想去看看。剧中主要角色都是些肥胖的犹太女人,她们的拿手好戏是舞蹈时把脚向半空踢来踢去。
可是卢卡施中尉并没被这种有趣的表演迷住,因为他借来的那副袖珍望远镜镜头不是无色的,他看到的不是一条条的大腿,而是一道道浅紫色的影子在镜面上摆来摆去。
第一幕完了以后,他的注意力被一个跟着个中年男人的女人吸引住了。她正拖着那个中年男人朝衣帽间走去,嘴里说着要马上回家去,不肯再看这种丢人的表演了。这些话她都是大声用德语说的,她的伴侣却用匈牙利话回答道:“对,亲爱的,咱们走吧。我跟你的感觉一样,这种表演真是叫人恶心。”
&ekelhaft。”(7)女人气愤愤地说道。这时候,那个男人正帮她披着赴歌剧院时披用的斗篷。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出这种荒唐表演所引起的愤怒。她的眼睛大而且黑,跟她那漂亮的风姿很相称。她也望了卢卡施中尉一眼,一面着重地说着:“Ekelhaft,wirklichekelhaf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