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钱很快就讲妥了。帅克走进那个棚子,但是他等那个头上两边有鬈发的先生把瓶子打开,他尝了尝才付钱。他对那瓶白兰地总算很满意。他把酒瓶塞进军便服下面以后,就回到车站上去了。
“你到哪儿去啦,你这下流鬼?”帅克刚要走上月台的时候,杜布中尉站到他面前说。
“报告长官,我去弄点儿糖果吃。”
帅克把手伸到衣袋里,掏出一把满是尘土的糖果。
“长官,您肯赏光尝点儿吗?我尝了尝,还不坏。长官,这种糖果还有点儿挺好的水果味道,吃起来像覆盆子果酱。”
帅克的军便服下面凸出一只酒瓶的弯弯曲曲的轮廓来。
杜布中尉在帅克的军便服上摸索了一下。
“这是什么,你这下流鬼?拿出来!”
帅克掏出一只瓶子来,上面清楚醒目地写着“白兰地”,里面是黄黄的**。
“报告长官,”帅克毫不畏缩地回答说,“我往这只空的白兰地瓶子里灌了点儿水。昨天那顿红烧肉吃下以后,到现在我还渴得要命哪。可是,长官,您瞧,那个唧筒的水有点儿黄。我想,那大概就是含铁质的水,非常有益健康,喝了很滋补。”
“帅克,如果你真渴得那么厉害,”杜布中尉魔鬼般地笑了笑说,“那就喝吧,可是要大口喝下去,一口气把它全喝掉。”
杜布中尉自以为步步加紧地折磨帅克了。他想,这回可终于把帅克难住了。他估计帅克喝几口就喝不下去啦,那时候,他杜布中尉就会占了上风,说:“把瓶子交给我,让我喝一通,我也口渴啦。”接着,他幸灾乐祸地摹想着帅克在那可怕的时刻该多么狼狈。结果,种种烦恼都会落到他头上。
帅克拔开瓶塞,举到唇边,瓶里的东西就大口大口地消失在他的喉咙里。杜布中尉给这情景吓呆了。他眼睁睁地望着帅克从容不迫地把整瓶都喝了下去,然后把空瓶子往马路那边的池子里一丢,丢的就像柠檬水的瓶子似的。帅克说道:“报告长官,那水的确有点儿铁的味道。我从前认得一个在布拉格附近开酒馆的家伙,他常常把旧的马蹄铁丢到井里,那样为夏天的游客做一种带铁味儿的饮料。”
“你这个坏蛋,我给你马蹄铁尝尝!来,你带我去看看你取水的那口井。”
“长官,离这儿只有几步,就在那座木屋后边。”
“你头里走,你这下流鬼!这样我好看看你步子迈得对不对。”
帅克向前边走去,心里想只好听天由命了。可是他仿佛觉出那木屋后边有口井,因此,在那里真的就找到一口井,他并没有觉得奇怪。事实上,那儿还有一架唧筒。他们走到那儿,帅克就上下拔那唧筒的把儿,随后就淌出一股黄黄的水来。这样,帅克就能用应有的庄严说:“长官,这就是那带铁味儿的水。”
在这时,那个两鬓留着鬈发的人很害怕,走了过来。帅克用德国话告诉他中尉要喝水,叫他拿一只玻璃杯来。
杜布中尉狼狈得只好一口气把一杯水全喝了下去,那水在他嘴里留下了粪汤的味道。这件事把他搞得昏头昏脑的。他给了那个犹太人一张五克朗的票子,然后转过身来对帅克说:“你在这儿晃**什么?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去!”
五分钟以后,帅克在参谋车上出现了,他神秘地对卢卡施中尉拍手,叫他出来,然后对中尉说:“报告长官,再有五分钟,最多十分钟,我就要大醉特醉了。可是我要躺在我的敞车上,请长官您答应三个钟头内别喊我,别吩咐我做什么,直到我把这个醉劲儿睡过去。我没出什么毛病,只是被杜布中尉抓到了。我告诉他是水,于是我只好当着他的面把一瓶白兰地全喝干,来证明那是水。长官,什么事也没出,照您的吩咐,我一点儿马脚也没露,我提防得很紧。可是现在我向长官您报告时,我觉得两条腿开始有点儿站不稳。自然,长官,我的酒量不差,因为我跟着卡兹先生的时候——”
“别说了,你这野猪!”卢卡施中尉嚷道,但其实他并没真的生帅克的气。另一方面,他更加憎恨杜布中尉。
帅克小心翼翼地溜回他那节敞车去。当他垫着大衣枕着背包躺下以后,他对给养军士万尼克和其他人说:“不管怎样,我生平这回是真喝醉了,我不愿意人把我喊醒。”
说完这话,他翻过身去就打起了呼噜。
经历了许多磨难才弄到这份营部记录员差事的自愿军官马立克,这时候坐在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旁边。他正在准备一些随时可以列举的营部英勇事迹,他对这种预卜未来的事显然有浓厚的兴趣。
自愿军官这时候正咧嘴笑着,拼命唰唰地写着。给养军士万尼克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随后万尼克站起来,从自愿军官的肩膀后边看他写些什么。自愿军官向他解释说:“替本营的战史事先准备材料,这太有趣了。这工作主要是要有系统地做。全盘得有一套系统。”
“一套有系统的系统。”给养军士万尼克说,脸上多少带着些轻蔑的笑容。
“对呀,”自愿军官信口说,“搞上一套系统化的、有系统的系统来写咱们这营的战史。一开头就写咱们这营打了什么了不起的胜仗可不成。事情得按照计划一步步地来。一个营不能一上去就把敌人打垮。这中间我得一点一滴地积累一些细小的事迹来表现咱们这营无与伦比的英勇。喂,还有……”马立克做了一个猛然想起什么来的姿势,继续说下去,“我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了,军士,你给我找一份全体军士的名单,告诉我第十二连一个上士的名字。叫赫斯卡?那么,咱们就让赫斯卡的脑袋被地雷炸掉。他的脑袋飞掉了,他的身子却继续前进了几码,并且瞄准打下了一架飞机。自然,皇室得在他们自己家里特别举办一个晚会,来庆祝这种战绩。到会的都是些显赫人物,而且就在皇帝卧室的隔壁房间里举行。房里点的全是蜡烛,我想,你也晓得,皇宫里的人们都不喜欢电灯,因为咱们这位上了年纪的皇帝(7)很不喜欢‘短路’(8)。向我们这营致敬的庆祝会从下午六点钟开始,那时,皇太子的孙子们都上床睡觉了,皇帝举杯向我们这支先遣队致完贺词以后,大公爵夫人玛丽·瓦勤莉也说几句话。军士,她特别要夸奖你一番。我跟你说,奥地利有许许多多的营,可是只有咱们这营建下了这样的奇功。自然,从我写下的笔记来看,咱们这营显然要遭受不可挽回的惨重损失,因为一个没人阵亡的营就不成其为营了。关于咱们的伤亡,那得另外写一篇文章。胜利将要不断地来,我手头就已经有四十二宗了。可是咱们这营的战史不能净是一连串枯燥无味的胜利。所以正像我所说的,也得遭受许多损失。这样,营里的每个人都会轮到一次露露头角的机会,直到比方说9月吧,咱们这营就一个也不剩了,单剩那几页光荣的战史来震撼全体奥地利人民的心弦。军士,我就是这么结束这部战史的,一切荣誉都归于先烈!他们对咱们帝国的爱戴是最神圣不过的,因为这种爱戴是以死为归宿的。让后人一说到像‘万尼克’这样的名字,就感到敬畏吧。那些靠烈士过活因而最切身地感受到这个损失的亲属们,让他们骄傲地擦干他们的眼泪吧,因为阵亡的是咱们这营的英雄。”
电话员楚东斯基和炊事员尤拉达屏息听着自愿军官计划中的营部战史。
门是半开着的。这时候,杜布中尉探进头来。
“帅克在这里吗?”他问道。
“报告长官,他睡了。”自愿军官回答道。
“我问到他的时候,你就应当打起精神来,把他给我找来。”
“这我可办不到,长官,他在睡觉哪。”
杜布中尉发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