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马立克?哦,对了,你就是那个一直被关禁闭的自愿军官,对不对?”
“对,长官。作为自愿军官,我的训练差不多全是戴着手铐脚镣受的。可是自从师部军事法庭证明我确实没有罪、把我释放的那天起,我就又恢复了我以前的职位,并且被委任做本营战史的记录员。”
“你这差事长不了,”杜布中尉涨红了脸,大声嚷道,“我一定想法叫它长不了!”
“长官,我希望长官去报告警卫室。”自愿军官正颜厉色地说。
“你别跟我胡闹,”杜布中尉说,“我会把你送到警卫室去的。咱们后会有期,那时候你就会大大替自己难过起来,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可是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杜布中尉气冲冲地走出去了,在气恼中,他完全忘掉不过几分钟以前,他本来满心打算把帅克叫来对他说:“朝我喷一口气。”用这最后的手段来证明帅克违法喝了酒。过了半个钟头他才又想起这件事,可是已经太晚了,因为这期间士兵们都领了一份带甜酒的黑咖啡。
杜布中尉折回到敞车的时候,帅克已经在忙这忙那了。杜布中尉一叫,他就像一只绵羊从车里蹦出来。
“朝我喷一口气!”杜布中尉向他咆哮道。
帅克就尽他肺里所有的气朝他喷去,直像一股热风把酿酒厂的香味朝田野刮去。
“我闻到的是什么气味,你这畜生?”
“报告长官,您可以闻到甜酒的气味。”
“哦,我可以闻到,对吗?”杜布中尉盛气凌人地嚷道,“这回我可抓着你了。”
“是呀,长官,”帅克非常镇定地说,“我们刚领到为喝咖啡用的一份甜酒,我把甜酒先喝掉了。自然,要是有了新的规定,要我们必须先喝咖啡,后喝甜酒,那我很抱歉,我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杜布中尉一句话没说,迷茫地摇摇头走开了,但是马上又折回来对帅克说:“你们这些人都给我记住,早晚我会叫你们喊饶命的。”他能做到的只是这些,然后他又回到参谋车去了。他感觉自己非说点儿话不可,因此,他就用贴己的、自由自在的口气对撒格那尔上尉说:“我说,上尉,你觉得怎么样——”
“我失陪一会儿,对不起。”撒格那尔上尉说道,然后他就走到车外边去了。
一刻钟以后,列车向那基-查巴开去了,走过布里斯托夫和大拉得万尼一带被烧毁的村庄时他们知道身临战地了。喀尔巴阡山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战壕,战壕的两边尽是巨大的弹坑。跨过一条注入拉布尔河的小溪——火车就沿着拉布尔河的上游行驶——他们可以看到新修的桥和烧焦了的旧桥的桥身。整个山谷都给连凿带挖得百孔千疮,土地被**得看起来就像一大群大鼹鼠在上面搭过窝似的。在弹坑的边上散落着奥地利军装的碎片,这是被大雨冲出地面的。那基-查巴的后边,在一棵烧焦了的老枞树的乱枝丛中,挂着一只奥地利步兵的靴子,里边还有一块胫骨。这些没有了绿叶的林木或没有了松针的松树,这些没有了树梢的树和遍是弹孔的孤零零的村庄都印证了炮火所造成的毁坏。
列车沿着新砌成的堤防缓慢地前进,因而全营官兵可以饱览一下战地的景物。那些栽着白十字架的军人坟墓在破坏得糜烂不堪的山坡上形成一片片的白色闪亮着。官兵们仔细端详着那些坟墓,这样他们好逐渐地但是确信无疑地做好精神准备,来迎接那顶奥地利军帽最后会颁给他们的光荣:跟泥土捏在一起,挂在白十字架上。
密左-拉伯尔兹是炸毁又烧光了的火车站后面的一个停车处,原来的车站只剩下一片被烟熏黑了的墙,上面露出弯弯曲曲的钢骨。代替烧毁了的车站的,是匆匆新盖起来的一间长形木屋,上面钉满了告示牌子,用各种文字写着:“认购奥地利战争公债!”。另外一间长形的木屋是一个红十字会站,从里面走出了两个护士、一个胖医生。
士兵们接到通知说,过了巴洛塔,到卢勃卡山口就开饭。营部的军士长带着各连队的炊事员以及负责全营给养的采塔姆中尉,随同四个当侦察员的士兵,向麦兹教区进发。不到半个钟头他们就回来了,带着三头后腿捆起来的猪和连哭带喊的一家路丹尼亚农民——猪是硬从他们家里征用来的。后面还跟着那个从红十字会木屋里走出来的胖军医。他正在大声向采塔姆中尉解释着什么,中尉只耸了耸肩膀。
在参谋车前边冲突达到了**。军医毫不客气地对撒格那尔上尉说,猪是红十字会医院定下了的,而农民干脆不承认有这么回事。农民要求猪应该归还给他,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产业,他绝不能按照付给他的价钱撒手。说着,他就把接到的猪钱硬塞到撒格那尔上尉手里。农民的老婆这时候握住上尉另外一只手,她按那一带的风土人情用突出的卑躬屈膝的样子吻起他的手来。
撒格那尔上尉吃了一惊,好一会儿他才挣脱那个乡下老太婆的手。挣脱也是白搭,因为她那个较小的孩子又顶替了她,用湿漉漉的嘴巴吻起他的手来。
可是采塔姆中尉用公事公办的口气断然说道:“这家伙家里还有十二头猪哪,而且我们已经照最近师部‘经济项’第一二四二○号指示的规定给过他钱了。根据指示的第十六条,在未受战争波及的地区,猪价不能超出每磅一克朗三个赫勒的牲畜官价,而在受到战争波及的地区,每磅可以再加给十五赫勒,共合每磅一克朗十八个赫勒。注意下面的指示,若是有猪可以供应过路军队食用的地区虽然受到战争波及,但是查出猪依然没受损失,牲畜价钱照未受战争波及的地区每磅再加七个赫勒。如遇到纠纷,应在现场组织调查团,成员为牲畜的原主、有关部队的指挥官和负责给养的军官或军士。”
这些话都是采塔姆中尉从他总随身携带的一份师部指令中念出的。他差不多闭上眼也背得出:在战区,胡萝卜的官价涨到每磅十四个半赫勒了;在同一地区,军官食堂用的菜心涨到每磅九十五个赫勒了。坐在维也纳拟定这些价码的先生们似乎摹想战区长满了胡萝卜和菜心。然后当采塔姆中尉用德语把这段话念给那个激动的农民听,问他懂了没有,农民摇头的时候,中尉对他咆哮道:“那么,你想要个调查团吗?”
农民只听得懂“调查团”三个字,因此他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猪已经被拖到野战厨房宰杀去了,他就被特别为了执行征用而派来的、枪上了刺刀的士兵们包围起来。于是,调查团向他的农庄进发,去确定究竟应该给他每磅一克朗十八个赫勒还是一克朗三个赫勒。可是他们刚刚走上通往村庄的大路,野战厨房那边就传来比人的喊叫还要难听三倍的猪的尖声嘶叫。农民知道一切都完了,就绝望地用路丹尼亚本土话嚷道:“每头给我两个金币吧!”
四个士兵向他逼来,农民一家都咕咚跪在撒格那尔上尉和采塔姆中尉面前的土地上。做妈的和她两个女儿抱住上尉和中尉的膝头,管他们叫恩人,直到最后那农民大声嚷着叫她们站起来。他并且说,若是士兵要把猪吃掉,他们就尽管吃吧,他希望他们吃了会死的。
于是,调查团就放弃了这个想法。那个农民气愤地挥动着拳头,因而每个士兵都用枪把揍了他一下。这时候,他一家人都在胸前画起十字,跑掉了。
关于军官的伙食,撒格那尔上尉已经有了吩咐:“烤猪肉加香草汁。挑最好的肉,不要太肥的。”
这样,走到卢勃卡山口的士兵领配给的时候,每人在汤里只发现两小块肉,运气更坏的只能找到一块肉皮。
另一方面,办公室的职员嘴上却都油腻得发亮,抬担架的填得肚皮都凸了起来,而在这片上好的丰衣足食的地区周围,举目全是最近的战斗留下的原封未动的痕迹。到处都散落着弹壳,空罐头盒,俄罗斯、奥地利和德国军装的碎片,击毁了的车辆上的零件,当作绷带用过的长而浸了血的纱布和棉花。
从前的火车站如今只剩一片废墟了,旁边一株古老的松树被一颗没炸开的炮弹击中。到处都是炮弹的碎片,附近一定埋着士兵的尸体,因为有一股可怕的腐烂的臭味。
近处的山后边弥漫起浓烟,好像整整一座村庄烧了起来,使得眼前这片战争景色更加美满。那边烧的木屋是霍乱和痢疾患者的隔离所。那些急于想请大公爵夫人玛丽出面赞助、成立一所医院的先生们可皆大欢喜了,他们报告了一些莫须有的霍乱和痢疾患者隔离所的概况,随后就发了一笔大财。这时候,大公爵夫人出面赞助的这套骗局也跟着焚烧草褥子的臭气一道儿上了天堂。
德国人已经赶着在火车站后边的一块岩石上给阵亡的勃兰登堡士兵修起一座纪念碑,上面刻着“卢勃卡山口战役英雄纪念碑”几个字和一只铜铸的巨大的德意志鹰(9)。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题词,说明那只鹰是用德军解放喀尔巴阡山时俘获的俄军大炮铸成的。
全营官兵吃完饭,就在这片奇特的环境下休息。旅部拍来一件关于本营此后行动的密码电报,撒格那尔上尉跟营部副官这时还没弄清电文的内容。电文措辞含糊得直像他们根本不该开进卢勃卡山口来,而应当从纽史达特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开,因为电文里提到什么:恰波-翁瓦尔;小倍里兹那·乌卓克。
撒格那尔上尉回到参谋车以后,开展了一场关于奥地利当局是不是昏庸糊涂的争论,有的人弦外之音似乎是,要不是有德国人撑着,东线的军团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了。接着,杜布中尉就替奥地利的昏庸糊涂辩护起来。他瞎扯道:他们到达的地区在最近的战斗中被破坏得很厉害了,因此,才还没能把这条阵线整顿好。所有的军官听了都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地,等于说:“他这么昏头昏脑的,这怪不得他。”杜布中尉发觉没人反驳他,就索性信口开河地胡扯下去,说这片疮痍满目的风景给他多么雄壮的感觉,它标志着奥地利军队硬干到底的大无畏精神。这时候还没人出来反驳他,于是,他又说道:“对了,俄国人从这里撤退的时候,军心一定乱得一团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