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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少年(第3页)

莱沃那觉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气有些艳羡的成分,心里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变态度,话多起来了,脸色也开朗了。

“你怎么能够到这一步的呢?”

莱沃那先不回答他的问题,提议到圣·马丁寺的回廊底下找个安静的地方,拣条凳子坐下。那儿,可以望见种着刺球树的广场的一角,还有远远的罩在暮霭中的田野。莱茵河在小山脚下流过。他们旁边有个荒废的公墓沉沉睡着,铁门紧闭,所有的墓都被蔓草湮没了。

莱沃那开始说话了。他眼睛里闪着点儿得意的光彩,说,能够逃避人生,找到一个可以托庇的、永远不受灾害的地方是多么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创伤还没平复,非常热烈地需要遗忘与休息;可是心中还有些遗憾。他叹了一口气,问:“可是,完全放弃人生,你不觉得有所牺牲吗?”

“噢!”莱沃那安安静静地回答,“有什么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惨又丑恶吗?”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说着,望着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极少。”

“这极少的一些,对我还是很多呢!”

“噢!得了罢,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简单。一方面是一点点的好处和多多少少的坏处;另一方面是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而这还不过是在活着的时候,以后可是有无穷的幸福。两者之间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欢这种算盘。他觉得这样锱铢必较的生活太贫乏了。但他勉强教自己相信这便是智慧。

“那么,”他带着一点儿讥讽的口气问,“你想你不至于被片刻的欢娱**吗?”

“既然知道欢娱只有一刹那,而以后的时间却是无穷无尽,一个人还会这么傻吗?”

“那么你真的认为死后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了?”

“当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细细地问他。克利斯朵夫抱着一腔希望,冲动得厉害。要是莱沃那能给他千真万确的证据使他信仰的话,他要用着何等的热情去跟着他皈依上帝,把世界上的一切统统丢开!

最初,莱沃那很得意自己这个使徒的角色,同时以为克利斯朵夫的怀疑不过是一种姿态,表示不肯随俗,只要几句话就能使他为了顾全体统而信服的;他便搬出《圣经》、福音书、奇迹和传统等。但克利斯朵夫听了一会儿便拦住了他的话,说这是拿问题来回答问题,他所要求的并非把正是他心中怀疑的对象敷陈演绎,而是指示他解决疑窦的方法。这样以后,莱沃那就沉下了脸,觉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象中的严重得多,居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说服他。然而他还以为克利斯朵夫喜欢标新立异——他想不到一个人的不肯随俗竟会是出于真诚的——所以他并不失望;他仗着新近得来的学问,搬出学校里的知识,关于上帝存在与灵魂不死的问题,把许多玄学的论证乱七八糟地一齐倒出来,而说话的方式是威严多于条理。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紧张,皱紧眉头听着,觉得非常吃力;他要莱沃那把话重复了几遍,竭力想猜透其中的意义,把它灌进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跟着他推理的线索。终于他嚷起来,说这是跟他开玩笑,是思想的游戏,是能言善辩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黄,自以为言之有物。莱沃那给他这一驳,竭力为经典的作者辩护,说他们是真诚的。克利斯朵夫可耸耸肩膀,打赌说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便是卖弄笔头的该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莱沃那提出别的证据。

心里要?克利斯朵夫苦闷地想道。那么,只要我心里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只要我喜欢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够心里想要怎么样的真理就看到怎么样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称心如意的梦而去软绵绵地躺在里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这种**,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远睡不着觉的……

莱沃那继续说着话,回到他最喜欢的题目,说静思默想的生活多么可爱;在这个毫无危险的阵地上,他又滔滔不绝了。用着单调的快乐得发抖的声音,他说皈依上帝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可以远离世界,远离吵闹(他说到这里,口气非常恼恨,他差不多和克利斯朵夫一样地厌恶吵闹),远离强暴,远离讥讽,远离那些零星的小灾难,每天守着信仰那个又温暖又安全的窝,对遥远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难,只消心平气和地取着静观的态度。克利斯朵夫一边听着一边意味到这种信仰的自私自利。莱沃那也觉得他在猜疑,便急急地解释。静思默想的生活并非懒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祷来代替行动的生活;世界上要没有祈祷,还成什么世界?我们用祈祷来为人赎罪,代人受过,把自己的功绩献给别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讨情。

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地听着,愈来愈愤慨了。他觉得莱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义。他不至于那么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认为假仁假义。他很知道,舍弃人生的行为在一小部分的人是无法生活,是惨痛的绝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数的一部分人,是一种热情的、出神的境界……(这境界能维持多久是另一问题)……但在大半的人,逃世岂不往往是冷酷无情的计算,并非为了别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顾着自己的安宁吗?倘若这种情形被那班真诚的信徒觉察了,岂不要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亵渎而感到痛苦吗?……

满心喜悦的莱沃那,此刻正在陈说世界的美与和谐,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云端里望出来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偏枉、痛苦;上面,一切变得清楚、光明、整齐:世界有如一座时钟,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城里已经黑了。他们坐的凳子已经埋在阴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层白雾从河上飘起。蟋蟀在墓园的树底下乱叫。圣·马丁寺的大钟开始奏鸣:先是一个最高的音,孤零零的,像一只哀鸣的鸟向天发问;接着响起第二个音,比前一个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合在一起;然后是最低的一个五度音,仿佛是对前两个音的答复。三个音融成一片。在钟楼底下,那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蜂房里的合唱。空气和人的心都为之颤动。克利斯朵夫屏着气,心里想,音乐家的音乐,和这个千千万万的生灵一齐叫吼的音乐的海洋相比,真是多么可怜;这是野兽,是音响的自由世界,绝非由人类的聪明分门别类,贴好标签,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世界所能比拟。他在这片无边无岸的音响中出神了……

等到那气势雄伟的喁语静默了,最后的颤动在空气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惊醒过来,骇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么都认不得了。在他周围,在他心中,一切都变了。上帝没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样,往往只是一种天意,只是电光似的一闪。理智是绝对不相干的;只要极小的一点儿什么——一句话、一刹那的静默、一下钟声,已经尽够了。在你散步、梦想,完全不预备有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崩溃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废墟。你孤独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惊骇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发生的。那真像河水的春汛一样……

莱沃那依旧在那里喃喃不已,声音比蟋蟀的鸣声更单调。克利斯朵夫听不见了。天已经全黑。莱沃那不作声了,克利斯朵夫待着不动使他非常奇怪,又担心时间太晚,便提议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莱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睁着失神的眼睛瞪着莱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莱沃那说。

“见鬼去罢!”克利斯朵夫气冲冲地回答。

“哎哟,我的天!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啦,克利斯朵夫?”莱沃那问话的神气很害怕,他给他吓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错,你说得对,”他口气温和了些,“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见上帝去罢!见上帝去罢!”

他独自留下,心里苦闷到极点。

“啊!天哪!天哪!”他喊着,扭着手,热情冲动地仰望着漆黑的天,“为什么我没有信仰了呢?为什么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么事呢?……”

这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但从此他就失掉了过去生活中的平衡。

于莱家里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注意到的只有那个女孩子洛莎。她长得根本不好看;而自己也绝对谈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对别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种青年人的冷酷,把生得丑的女人简直不当做人,除非她的年龄已经到了不会牵动柔情,只能令人有些严肃的、恬静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阶段。并且洛莎虽不是不聪明,可毫无特殊的天赋,而她的喋喋不休还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愿意费心去了解她,以为她没有什么可了解的,充其量不过是偶尔望她一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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