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北朝的经济状况
鲜卑族长期停顿在氏族社会阶段上,檀石槐时代,开始转变到奴隶社会,因为军事上的胜利,占领了中国封建制度高度发展的根据地黄河流域,鲜卑族急速提升到封建社会。在极短的过程中,不能不保存许多旧社会的残余。这在元宏以前,表现最为明显。元宏以后,封建经济逐渐恢复汉魏旧状,人力财力超越南朝,南北的均势破坏,因而出现统一中国的隋朝。
(一)元宏以前
什翼犍曾定都灅源川,筑城郭,起宫室,母王太后以为历代祖宗游牧迁徙,不需定居,把什翼犍说服了。当时已有穄(高粱)田,农业渐兴,什翼犍终于筑盛乐城,开始定居生活。拓跋珪时农业更发展,亲耕耤田,表示重农;使元仪屯田塞外;徙山东人十余万家到平城,分给耕牛,计口授田;置八部帅劝督农耕,依收获量作赏罚标准。珪每出战,定要迁徙俘获敌国的千万农民到魏地,从事耕作。新兴的农业,显然成为重要的生产部门。不过大部分鲜卑人仍保持畜牧经济。拓跋嗣定税制,六部人(鲜卑人)人羊合计满百口,出战马一匹。与羊等视的人,当是奴隶。封建剥削的租赋制,主要是对被征服的晋人行施。拓跋珪灭燕,统治黄河北部,军国财用,依靠租赋,这是促使鲜卑族飞跃到封建社会的原因。拓跋焘时多封禁良田,后听高允谏,才解除田禁,租给百姓,鲜卑人牧畜畋猎的习惯,焘时还不能去尽。
奴隶制在鲜卑族统治阶级中局部地保存着。拓跋焘袭破赫连昌,赐将士俘虏各有差;攻宋悬瓠(河南上蔡县东)还军,赐从者及留守官吏生口各有差;又伐宋还,赐留守文武生口各有差。所谓赐生口,就是分配奴隶给官吏。拓跋濬徙青、齐二州民到平城,悉数罚做奴隶,分赐百官。又犯重罪人民及官奴,赐给佛寺供洒扫役,称为佛图户。凡有佛寺的地方,都有佛图户。元宏以前,百官不给俸禄,可是拓跋嗣、拓跋焘、拓跋濬都严厉禁止州郡官贪污。濬定制凡刺史犯赃十匹帛以上处死刑,如果官吏不依靠奴隶,怎能维持生活?元宏给百官俸禄,罢诸商人,足见奴隶的用途是耕田兼营商业。
什翼犍以前,没有法律,什翼犍始定反叛罪灭族,死刑得用金或马赎罪,盗官物一赔五、盗私物一赔十等条例。四部大人共坐王庭,审判辞讼,当庭发遣,没有拘系连逮的烦扰。此后拓跋珪、拓跋焘各有改革。到元宏时,律令凡八百三十二章,灭族罪十六,死刑二百三十五,杂刑三百七十七。法律逐渐增繁,说明鲜卑族接受中国制度的逐渐进展。
元宏以前,朝廷占有绝大部分的工业,工人不得自由制作物品。拓跋珪徙山东百工技巧充实平城,又兴山东铁冶,发州郡罪徒造兵器。拓跋嗣遣放没有技巧的宫女配给鳏人,又赏赐王公以下至于士卒百工布帛各有差。拓跋焘徙长安城内工巧二千家到平城,焘又禁止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不得私养工人,被养工人限期送给官府,违令罪至灭族。百工技巧的子弟,限令传习父兄本业。养工人家不许私立学校,违令,工师处死刑,主人灭族。朝廷为加强统治权,企图独占工业技术,不许自由传播。这种法令,只是看重技术,工人地位,仍与奴隶类似。元宏以后,工人才部分地被释放。
(二)元宏以后
北魏经济,到元宏时代,完成下列各种封建经济的组织:
均田——元宏太和九年均给天下民田,男夫十五岁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牛一头受田三十亩,牛不得超过四头。农民受田四十亩,实得八十亩(四十亩耕种,四十亩休息),硗瘠地得一百六十亩。男夫到受田年龄,按例受田,年老或身死还田。男夫初受田,别受桑田二十亩,至少要种桑五十株、枣五株、榆三株。桑田作为永业,身死不还。均田制大略如此。当时豪强盛行兼并,史书上并无剥夺豪强的记载,足见均田制只在土广人稀的区域行施。太和十四年,因农民逃避官役,多投豪强作荫附,特遣使者与州郡官检查隐口漏丁,如果均田制普遍实行,贫农得受充分土地,何至隐漏户口成为严重的问题?
奴隶——依均田制,奴婢也受露田、桑田,全与良丁同。国家对奴婢只收取良丁四分之一的租赋,其余利益自然归奴隶主所有。如奴婢被主人卖去,奴婢所受田地归还国家,这与畜牛一头,得受田三十亩,牛卖去,牛田归还同一事例。太和十二年立农官,取州郡户(普通农民)十分之一作屯民,官给耕牛,一夫岁纳谷六十斛,据《魏书》说,自此公家丰饶,不畏水旱。屯民与农奴类似,能给地主更多的利益,这将是给奴隶主一种示例,指出农奴耕种比奴隶有利。北魏贵族解放奴隶做农奴,当从元宏时代开始。太和十五年长孙百年攻吐谷浑,俘获三万余人,诏悉放免。十八年诏放还寿阳、钟离、马头三处俘获男女。十九年擒获齐人三千,悉数放还,因为奴隶的需要减少,所以俘虏得被放免。均田制建立在没有奴隶和牛的农民基础上,足见奴隶的数量并不大。
工人——延兴二年,诏工商杂伎,听自由归农,自此工人得到放免。太和元年诏:从今户内如有工人,仕进不得超过丞官(事务官),勋贵不在此例(意在破坏普通士族霸占工人的旧习俗)。十一年罢尚方锦绣绫罗工,准百姓自由制造。拓跋焘企图独占工业的制度,元宏时代才废除。
租赋——旧制户调,每户出帛二匹、絮二斤、粟二十石。又输州库帛一匹二丈,供调外费。延兴三年,河南六州每户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又诏各州郡每户收租五十石备军粮二十石是最低租额(当是临时法令,不久停止征收)。太和八年,始给百官俸禄;每户增帛三匹、粟两石九斗(《元宏本纪》作二斛九升),调外帛增加到满二匹。又给治民官公田,刺史十五顷,太守十顷,治中、别驾各八顷,县令、郡丞六顷。这种公田,当是人民代耕。延兴三年遣使官十人,巡行州郡,检括户口。太和十年始立邻、里、党三长,检查户口实数,改定户调(口赋)制,一夫一妇增加出帛一匹、粟二石。民年十五以上未曾娶妻,四人出一夫一妇的租赋,耕奴织婢八口当未娶男丁四人,耕牛二十头当奴婢八人。按照历次增加的赋数,一夫一妇的小户,每岁应出粟二十四石九斗、帛八匹,何等繁重的负担。
钱币——元宏以前,魏不用钱。太和十九年铸五铢钱,通行京师及诸州镇。内外百官禄准绢给钱,绢一匹折钱二百。遣铸工到诸州镇备冶炉,代人民铸钱。元宏开始用钱,足见商业有些发展。
人口——《魏书》地形志说,正光年以前是北魏全盛时代,有户五百余万,口三千余万。十六国时前秦苻坚迁鲜卑四万余户到长安(三七〇年),经十七年,西燕慕容恒率鲜卑男女四十余万口离长安(三八七年),如果户数没有过大变动,一户约得十口(中国户口率,一户约得五口,鲜卑族户口率比汉族大一倍),据此约计,元魏鲜卑族及其他胡族当有户一百万,口一千万。
元宏在政治上、文化上尽力华化,原因在于封建经济已经发展到高度,不容保存鲜卑旧习俗,所以设施虽多,没有任何阻碍。也因为封建经济发达到高度,统治阶级骄奢浪费,所以元宏死后,北魏开始变乱。
从元恪到齐周,八十年间,统治阶级的残酷剥削以及战争的不断发生,战争规模的益趋扩大,使元宏时代表现的经济繁荣又显出退缩的景象。这在佛教极盛与户口骤减两事上,尤其看出显著的例证。
佛教——拓跋族侵入中原以后,过着安富尊荣的生活,讲福德报应的佛教迷信,切合这些新贵族的贪痴心理,佛教蓬勃地发展起来,拓跋濬在平城西武州塞,开石窟五所,刻造佛像,高的七十尺,次六十尺,雕工奇伟,冠极一世。又令诸民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寺,得称僧祇户,粟称僧祇粟。各州镇都有僧祇户及佛图户。拓跋弘信佛更甚,造永宁寺,构七级塔,高三百余尺,称天下第一。又在天宫寺造释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元宏时洛阳城内新旧佛寺一百所,僧尼二千余人,四方诸寺六千余所,僧尼七万七千余人。僧尼出私财放高利贷,利用僧祇粟剥削贫民,或利息过本,或改造券契。元恪时凉州僧祇户二百家,被寺僧压迫,自缢投水死的五十余人,连统治阶级的官吏也觉得太不慈悲了。当时佛寺增至一万三千余所,寺尼当在十万人以上。元诩时佛寺尤盛,洛阳民居被夺三分之一。元诩以后,人民逃避苛暴的赋役,相率出家,佛徒更多。北齐有寺三万余所,僧尼增至二三百万人。周宇文邕废佛教,勒令僧徒还俗,成为灭齐的原因之一。
人口——元宏时有户五百余万,口三千余万。尔朱荣乱起,人户流亡,官司文簿散弃,据旧史所记,户减至三百三十七万五千三百六十八。周灭齐,得户三百万二千五百八十八,口二千万六千八百八十六。字文周亡时,有户三百五十九万,口九百万九千六百四。齐占有中原,是人口密集的地区,高欢曾派遣括户大使搜获逃户六十余万。周史没有括户的记载,户口隐漏当非少数。高欢与宇文泰战(五三七年),欢兵二十万,泰兵不满万人。宇文邕两次伐齐(五七五年—五七六年),每次出兵都在二十万以下。高洋筑长城,一次发夫役一百八十万,筑邺三台,发丁匠三十余万。两国人口,相差悬殊,自是事实。但灭齐到周亡,四五年间,总人口反减到齐半数,史书记载,未免失实过甚。
奴隶——高洋大破库莫奚,俘虏发配到山东为百姓。高殷免元氏良口为奴。西魏元宝炬免妓乐杂役,编入民籍。宇文泰破江陵,杀萧绎,虏梁百宫士庶十余万,悉数没为奴婢,宇文邕时免江陵良人为奴婢。邕又免齐诸杂户为平民。从元宏到齐周,多见释放奴婢的诏令,适与魏初赐百官生口相反。当时良(平民)贱(奴隶)区分,非常严格。元恪时阜城(河北阜城县)费羊皮母死家贫,卖七岁女与同城人张回为婢,回转卖与鄃县(山东平原县)人梁定之,按照卖五服内亲属为奴,尊长处死刑及掠人、掠卖人、卖人为奴婢处死刑的法律,费羊皮、张回二人,几乎都被判死罪。又大将邢峦在汉中掠良人二百余口为奴婢,被朝官弹劾,几陷重罪。元诩时,江阳王元继,用良人为婢,革夺王爵。高谦之家奴诉良(自诉被迫为贱),谦之系廷尉(最高法庭)被杀。良人有法律保障,奴婢数量自受限制。齐时定制,亲王奴婢限三百人,以次递减,八品以下至庶人限六十人。限外奴婢不给田,也不纳赋税。高洋篡魏,封给魏帝奴婢三百人、水碾一具、田百顷、园一所。大抵贵族占有奴婢,最多不过三百人,庶人竟得占有六十人。按魏均田制有“奴婢牛随有无以还(田)受(田)”的规定,奴隶与牛不是一般人都有,足见所谓庶人只是一部分地主,不得误认每一庶人都占有奴隶。
租赋——齐、周两国都承行均田制,租赋制度大体与魏同。元恪以后,横征暴敛,民不堪命。元诩废除百官例酒,计一岁省米五万三千五十四斛,曲谷六千九百六十斛,面三十万五百九十九斤。后来又废除百官例给米肉的半数,计省肉一百五十九万九千八百五十六斤,米五万三千九百三十二石。这样巨量的酒、肉、米,都是人民的负担。元诩又税京城田每亩五升,借赁公田每亩一斗,又税入市人每人一钱,店铺分五等收税。元恪在位十七年,人民起义凡十次,元诩在位十四年,人民起义凡二十次。领导起义人有农民,有军士,有沙门,有鲜卑人,有氐羌人、杂胡人,除地主、贵族外,各阶层及各种族都不能生活下去,想见剥削无比的残酷。
工业——齐时有盐灶二千六百六十六所,一岁产盐二十万九千七百二斛四升。每灶平均产盐七八十斛,规模很小。元宏以后用钱,开采铜矿,恒农部(河南汲县)铜青谷的铜矿一斗出铜五两四铢,苇池谷矿一斗出铜五两,鸾帐山矿一斗出铜四两。河内郡(河南沁阳县)王屋山矿一斗出铜八两。此外又采银矿,长安骊山矿二石出银七两,恒州白登山矿八石出银七两,锡三百余斤。铁冶随处都有,铸造农具、兵器。相州(河南安阳县)牵口冶铁工最好,武库刀兵,常由牵口冶供给。齐綦毋怀文造钢刀,用五种牲畜的尿、五只牛的脂来锻炼,据说刀斩铁如泥。这种记载不知是否可信。
商业——元宏以前交易不用钱。魏末河北诸州仍用现物交易,钱不入市。河南诸郡或用西域金银钱,官不禁止。北朝币制的幼稚,正说明商业的微小。
北朝商业、工业比南朝落后,只有农业却逐渐恢复汉魏旧观,远胜南朝。随着农业的发展,南北两朝经济力的对比,决定南朝不能再存在,三百年分裂的中国,在隋灭陈的形势下统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