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侵入中原,就有一些所谓名儒投奔蒙古主人,献上典章、礼乐、制度、三纲五常等统治中国的儒学。这些人多被搜罗在忽必烈左右,待遇颇优。刘秉忠教忽必烈尊孔养儒,说孔子为百王师表,为万世立法。窦默习伊洛(程颐)性理学,见忽必烈,首言治天下必需三纲五常,正心诚意。窝阔台攻宋,命杨惟中、姚枢从军到南方求儒、道、释、医卜等人。蒙古军攻破德安,屠洗全城,名儒赵复被俘,得姚枢救免死。赵复见家人尽殁,痛不欲生,夜中奔至水边,披发号哭,似乎想投水自杀;姚枢追到,劝赵复道:“你读圣贤书多年,还没做过官,死了可惜,不如跟我到北方,可以传圣教,扬美名。”赵复觉得有理,随姚枢至燕京,杨惟中、姚枢出钱建书院,聚书八千余卷,使讲授程、朱的道学,赵复俨然成了北方道学大师。他的弟子姚枢、许衡二人最著名,姚枢赞助忽必烈设计灭宋,立功不小,官至昭文馆大学士。许衡道学比姚枢更高,隐居河南(河南孟县),得忽必烈召命,即日入京,路上遇别一道学家刘因,因问:“你一招就去,不太快么?”衡说,不如此,圣道不行。后来忽必烈又招刘因,因称病,有人问因,因说,不如此,圣道不尊。道学家无耻做作,都自称为了圣道。忽必烈命许衡入中书省议事,衡怕得罪大臣,称病固辞。忽必烈责衡道:“窦默屡言王文统奸邪,你为什么不说?是孔子教你这样做,还是你不遵孔子教?既往不咎,以后不许。”衡谢罪道:“圣道远大,臣读书所得甚浅。”衡定朝仪,造官制,率弟子十二人教蒙古学生有功,官至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比许衡稍后,有南宋名儒吴澄,自称传孔、孟、程、朱道统,降元做国子监丞,教授程、朱学,被尊为一代最大的道学家。
忽必烈太子真金,幼年从姚枢、窦默读《孝经》,接受程、朱教育。海山时命中书省用蒙古文译《孝经》,刊印赐王公大臣,诏称这是孔子的大义,自王公下至庶人,都应该遵行。又节译《大学衍义》(南宋道学家真德秀著)刊布天下,说治天下单靠这本书就够用。
硕德八剌时翰林学士忽都鲁都儿译《大学衍义》,硕德八剌说,修身治国,再没有比这书好的了,赐译书人钞五十万贯。
道学得朝廷提倡,传习益盛。南宋末年,尊朱熹学,日夜诵读,只是一部朱注《四书》,正襟危坐,高谈性命天理,凡刑狱、簿书、钱谷、户口,都看作俗务,鄙弃不屑为。元儒继承南宋旧俗,大言欺人,说历史不必讲,因为汉以下都是霸道(三代算是王道);文章不必讲,因为是玩物丧志;政治利弊不必讲,因为只要“节用而爱人”一句话就够。元朝开始用朱熹《四书集注》与科举结合,明、清两代承袭元制,益加周密,在昏迷人民思想这一点,确收了极大的效果。
(七)官吏的贪暴
蒙古征服中国,官吏多用蒙古人、色目人,残杀贪污,无恶不作。忽必烈信用回回人阿合马,专事搜括、贿赂公行。阿合马子呼逊做浙江行省平章政事(省长),被发觉的赃钞八十一万锭。其余因献妻女姊妹给阿合马得官的一百三十三人,因献财货得官的五百八十一人,这七百十四人贪赃当与呼逊类似。阿合马专权二十年死,又用卢世荣敛钱,搜括比阿合马更凶。卢世荣死,又用畏兀儿人桑哥理财,公开出卖官职、刑狱,门庭如市。江南官价最高,江南受害也最惨,杭州、扬州两地尤甚,人民嫁妻卖女纳赋税,无妻女可卖,窘迫自杀的动辄千百人。
桑哥与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伽合谋,发掘南宋诸帝、后坟墓(在浙江绍兴县),理宗赵昀的头颅特别大,取作饮器(一说饮器即溺壶。朱元璋灭元,始取昀头归葬)。诸帝、后枯骨杂置牛马枯骨中筑白塔,用赵构所写九经石刻作塔基,号镇南塔。杨琏真伽凡发掘宋帝、后、大臣坟墓一百一所,得殉葬金宝无算。后因他事犯罪,被查出的赃物有黄金一千七百两、银六千八百两、钞十一万六千二百锭(金银、钞数定多隐匿),私庇逃赋平民二万三千户、佃户五十余万人。
忽必烈的贪暴政治,他的子孙相继发展,铁木耳大德七年,一次发觉赃污官吏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三人,赃钞四万五千八百六十五锭,冤狱五千一百七十六件。这只是下级官吏,有势力的赃官当然不在数内。
元朝地方官制,与历朝不同,县有尹有令,府州有知府、知州,路有总管,又各设达鲁花赤一员监视。达鲁花赤必须是蒙古或色目人,县令等官得杂用汉人、南人。达鲁花赤无一人不贪暴,偶有清廉官吏,定被排斥,因之凡官吏无不贪暴。当时官吏向人讨钱,都有名目。属员首次参见称拜见钱,无事白要称撒花钱,贺节气称追节钱,贺生辰称生日钱,向属官分肥称常例钱,送旧迎新称人情钱,勒索犯人称赍发钱,诉讼索贿称公事钱,索得钱多称得手,得饶富州县称好地分。京外各道设有所谓肃政廉访使,掌纠察贪暴,救护冤苦,当时惯例送迎廉访使用二声鼓一声锣,起解强盗用一声鼓一声锣,有人作诗道:“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不差多少)。”图铁木耳时,特分遣朝官为诸道黜陟使,名义是考察官吏、救济贫民、褒奖善良、优礼耆老,实际专为搜括财物。人民大失望作歌道:“九重(朝廷)丹诏颁恩至(诏称加恩小民),万两黄金奉使(黜陟使)回。”又道:“官吏黑漆皮灯笼,奉使来时添一重。”官吏奸贪枉法,虐杀无辜(罪),在歌词、戏曲中表现得很清楚,这里略举些例,借见一般的情况。
(八)民族的压迫
女真族侵入中原,因本族人少,不得不分给汉族士大夫颇大部分的权利,联合压迫汉族平民,维持自己的政权。蒙古族侵入中国以前,先已征服西域诸国,因此色目人(西域降人)被利用来压迫较后征服的汉族。为了分化汉族团结,故意造出汉人、南人的区别,政治上多少给北方汉族一些微小利益,使最后征服的南人怨恨北人,这样,蒙古族的统治地位,获得暂时的巩固。
当时各种族依贵贱分为四等。
蒙古族——有黑达达尼而伦派二十氏,塔立斤派九氏,白达达十五氏,野达达四氏。
色目人——有畏兀族(回鹘)、唐兀族(西夏)、康里族、乃蛮族、钦察族、阿速族、乌思藏族、回回族等。
汉人——腹里汉族及契丹、女真通称汉人。曾有汉人在窝阔台前演影戏,影中有各国人,其中有一老人被系在马尾。窝阔台问这是何等人。答道,是蒙古兵俘虏的回教徒。窝阔台即令停演,取波斯及汉地所产宝物示演戏人道:“你们汉人的宝物比不上回回,我国里回教富人至少各有汉地奴婢数人,你们汉地贵人并无一人置有回教奴婢。你们应该知道成吉思汗政令,杀一回教徒罚黄金四十巴里失,杀一汉人仅罚驴一头。你们怎配侮辱回教徒?”在蒙古统治者看来,色目人比汉人贵得多,汉人只当得一头驴。
南人——黄河以南及南宋遗民称南人,受压迫尤甚。南宋亡后,城乡编二十家为一甲,使北人为甲主,衣服饮食由甲人供给,童男少女任甲主凌辱。妇女往往寻死,有的自动当舟妓,因舟人不设甲主,舟妓例不卖身。举这一例,足见南人比汉人更贱。
此外对汉族压迫,还有许多新法。
官职——忽必烈定制,正官必须用蒙古人或色目人,次官才得用汉人、南人。次官如分左右,汉人不得居右(蒙古族贵右)。托欢铁木耳时,江淮农民纷纷起义,为收买人心,始许南人得入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任微职,可是遇有兵机秘要,仍令汉人、南人退避,不得预闻。
法律——依种族贵贱,法律上待遇不平等:蒙古人犯死罪监禁,官司不得拷打;犯普通罪,官司不得拘系。审囚官如把蒙古犯人刺面,罚杖七十七,革官,并令平去犯人面上刺字。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许还手,只许指出见证,告官申理。如还手,从重治罪。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死汉人,只罚从军出征,并罚烧埋银。江南地方,每夜禁钟(一更三点,官署打钟,禁止路上人行)以前,街市点灯买卖,晓钟(五更三点)以后,人家点灯读书工作,不算犯禁,如集众祠祷,按律治罪。
驻防——蒙古人男丁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悉数当兵,号蒙古军,非蒙古部族人当兵,号探马赤军,取中原后,佥发民兵号汉军。灭南宋后得宋降兵号新附军。忽必烈定制,蒙古军屯中原,探马赤军、汉军屯江淮以至南海,新附军杂屯其间。各路置万户府。各县置千户所,军官世袭,多与当地富户结党作奸,夺小民田宅财物,干与民政。镇守京师的宿卫军,汉人、南人不得冒名投充,查出官兵一同治罪。
禁藏武器——忽必烈禁民家藏兵器,诸路置局造器械,民间私造处死刑,私藏不缴给官府与私造同罪。神庙仪仗只准用土木纸彩,不得用真兵器。汉人不得田猎,不得学武艺,不得执持弓箭兵器(汉军不禁),不得藏铁尺、铁骨朵及含刀、铁拄杖。私藏铁甲全副处死刑,不成副按多少治罪,私藏弓箭至十副(一弓三十箭为一副)处死刑。
禁言论、集会、结社——凡妄撰词曲意图犯上恶言,处死刑。凡乱制词曲讥议他人处流刑。凡妄谈禁书处徒刑。凡写匿名文书,如所言重处死刑,所言轻处流刑。凡假借名义聚众结社或集众鸣铙做佛事,各按轻重治罪。
学蒙古文——元制凡诏令奏章及官府公文并用蒙古文字。法律规定蒙古字比各国字地位高。京师及各路立蒙古字学校,设汉人学生名额(上路三十名,下路二十五名),译儒家经典及《贞观政要》、《通鉴节要》、《大学衍义》等书作教科书。忽必烈时,江淮行省官员,竟无一人懂得汉文,直到亡国,元朝皇帝和大臣都不学汉文,汉人却非学蒙古文不可。托欢铁木耳至元三年,禁汉人、南人学蒙古、色目文字,企图对汉族保守机密,这自然丝毫不能挽救元朝的溃灭。
庶民不许取名——元制无职庶民不许取名,只许用排行及父母年龄合计为名。如明初功臣常遇春曾祖名四三,祖名重五,父名六六;汤和曾祖名五一,祖名六一,父名七一。小民没有取名的权利,是何等的轻视!
村社——忽必烈制定农村立社规条十五款,规定凡各县所属乡村,五十家为一社。择绅耆为社长,社内设义仓学校,一家遇疾病凶丧,他家合力助耕,一社遇灾病,他社合力助耕。社民游手好闲,不遵父兄教训,社长得报官罚充夫役。这种农村组织,似乎比保甲制度好些。可是蒙古、探马赤军人一体入社,显然立法原意在监视汉族农民。
元朝统治者尽力防止本族与汉族同化,由于汉族文化高出蒙古族,事实上各族渐趋融和,无法禁阻。元制,蒙古人、色目人得任便散居内地,日久不再回返原籍。有些与汉族通婚,如伯颜不花的母亲鲜于氏,松江人俞俊娶也先普化的侄女。有些改称汉人姓名,如李庭瑞本名察罕铁木耳,丁鹤年本西域人。有些崇奉儒学,如西夏人高智耀,畏兀儿人廉希宪,康里人不忽木,伯牙吾人泰不花,哈剌鲁人伯颜师圣,西域人马祖常,回回人瞻思丁。有些擅长文学,如贯云石(蒙古人),马祖常、萨都剌(答失蛮人),丁鹤年、乃贤(葛逻禄人)。元朝统治者虽然曾迁徙内地蒙古人北还(忽必烈至元二十三年),虽然曾阻止蒙、汉人联姻(大德七年),虽然强令汉人学蒙古文,虽然奖励汉人改用蒙古名,压迫政策,到底不能长久维持自己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