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陈七问话,老叫花子放下手里的酒杯,张口答道:“免贵,姓曹!”
叫花子打扮,驼背,姓曹。
若是久历江湖的袁森在此,仅凭这三点信息,就能大概推测出老叫花子的身份——死门掌舵,探花曹忡!
遁甲有云:“死门居中西南坤宫,属土。”死门与艮宫生门相对,万物春生秋死,春种秋收,故命名为死门。这死门是盗众八门中最为神秘的一派,只因为做的是挖坟掘墓的勾当,干的是死人买卖,昼伏夜出,钻山遁地。死门有祖训:“本门以开棺掘墓为营生,阴德有亏。凡我门下徒众,一不得着绫罗之衣,二不得留隔夜之财,三不得住遮天之屋。墓中所得资财,仅取一饭之饱,余者皆赈济穷苦,不得有违。”故而,这死门中人,大多和乞丐无异,衣着破衣烂衫,饭食残羹冷炙,住无片瓦遮头,和其他七门一向没有往来。
死门的当代当家,姓曹名忡,本是浙江海宁的读书人,参加过科举,还中过探花,端的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只因仗义执言,得罪了上官,被寻一借口,安了个谋逆的大罪,在死牢里受尽了酷刑,和一帮盗墓贼凑成了一拨,等候秋决。然而这群盗墓贼里有死门的徒众,死门的老当家谢甲生在城外组织人手挖地道,直通死牢之下,营救徒众,顺手把曹忡也给带了出去。曹忡从探花郎变成了阶下囚,人生急转直下,万念俱灰,从此也断了对功名利禄的念想,拜了老当家谢甲生为师,学习死门的钻山遁地之术。这曹忡本就是探花郎,脑袋聪明,心思活络,在手艺上下了十年苦功,终于师成出山,单枪匹马,连盗了一十七处大墓,同门皆拜服。谢甲生年迈退位,死门群盗故而共尊曹忡为首。
此时,陈七已经喝得头昏脑涨,曹忡皱着眉头思量一阵,暗中嘀咕道:“江湖传闻,白衣病虎柳当先乃是排得上字号的内家高手,怎么我观察他脚步呼吸,丝毫没半点儿吐纳的样子……哦,也对,久闻这惊门的内家功夫最是神妙,练到极致,能死皮蜕净,返璞归真,越是功夫精深的内家高手,越和普通人无异,除非是伤门秘传的听山之术,否则无人能勘破虚实,如此,便说得通了。可是这做派……也罢,我用江湖礼数和他盘盘道,看他怎么答。”
心念至此,曹忡转手从腰后抽出一支黄铜的烟袋杆,用左手托着横在身前,再递到陈七的身前。
这里头有个名目,唤作开山问路,乃是贼头才能用上的手段。说白了,就是不对切口,打哑谜,以礼数问身份,此乃江湖切口中的顶尖手段,寻常小贼根本不懂。这曹忡认为对方疑似柳当先,对白衣病虎这种威震南北的大贼,自然不能用对切口、聊黑话的小手段,必须敬之以礼,于是一出手,便来了一记——开山问路。
什么意思呢?这天下人分黑白两路,左右两手,一阴一阳,左手托“一”代表阴,右手托“一”代表阳,这烟袋杆子横过来,代表一个“一”字,左手托“一”,意思就是问“您是黑道哪一路啊?”。
眼前这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开山问路的江湖礼数,看到曹忡递个烟袋杆过来,以为是让他抽旱烟,当下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从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抽了一根,划着,嘬了一口,然后探出夹香烟的食指和中指,推开了曹忡的烟袋杆。
陈七的意思是,他抽不了这个旱烟,他抽香烟。
但是曹忡压根儿没往这上想。曹忡敬上了一个“一”,想问问陈七是哪一路,陈七却伸出两根手指回了他一个“二”,按着江湖礼数,陈七这意思代表自己“脚踏黑白两道”!
曹忡吓了一跳,暗地里一琢磨,心中念道:“也对,这柳当先既是统领惊门的北派大当家,还是东北抗联杨靖宇将军手下的先锋营营长。既是江湖上的大贼,又是军队里的大将,不是脚踏黑白两道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曹忡点了点头,对陈七是柳当先的怀疑,又加深了三五分。只见曹忡琢磨了一阵,舔了舔嘴唇,在桌子上找了三根筷子插到一只八宝鸡上,递到了柳当先的身前。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原来,这盗墓的死门吃的是死人饭,八宝鸡上插三根筷子,像极了坟头的香。曹忡这意思就是说:“我是干死人买卖的!”
陈七不是柳当先,哪晓得这里边的意思,瞧见曹忡把八宝鸡递到身前,以为曹忡劝他多吃点儿肉菜呢。陈七呷了口酒,暗自思忖道:“这八宝鸡哪能用筷子吃啊,吃肉还得上手撕啊!”于是抬手就拔掉了八宝鸡上插着的筷子,撸起袖子,将鸡扯成了十几块,自己吃了一块,又给曹忡递了过去,示意他也跟着吃。
曹忡见状,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心中暗道:“没错了!就是柳当先!我告诉他我是吃死人饭的,他直接把鸡给撕了,这不就是告诉我他是干杀人买卖的吗!对对对,这惊门掌绿林,干的正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曹忡吞了一口唾沫,端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将其列成一条线,站起身,连干了三杯。
按着江湖礼数,这叫拜山门凤凰三点头,敬元良无火单烧香。意思就是,咱们同行相见,我尊你是英雄好汉,敬您三杯酒,权当拜山门,一杯代表一炷香,一杯敬你,一杯敬我,一杯敬咱们共同的祖师爷。
按着江湖规矩,死门和惊门同属盗众八门,有着共同的祖师爷,陈七也应该起身,敬曹忡三杯酒,还了礼数。但是陈七哪懂这个啊,他看见曹忡起来,仰头三杯酒下肚,心中想道:“我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论起喝酒,能让你个老头子比下去吗?”
想到这儿,陈七摆了五个酒杯,全都满上,一口一杯,全干了。
这一下,曹忡彻底傻眼了。原来,这贼行之中,八门的当家相会,盟誓之时只能烧三炷香,分别是敬对方、自己和祖师,唯有一人可以烧五炷香,多出的两炷分别敬天、地。这敬天礼地的香只有八门之主盗众佛魁才有资格烧。
“久闻柳当先雄才大略,欲一统八门,做那江湖南北、掌青龙背、水火春秋、刀插两肋的盗众佛魁。没错了!此人就是白衣病虎柳当先。”
想到这儿,曹忡眼神一亮,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烫金的请帖放到桌上,推到了陈七的身前。陈七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拿起那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小字:“伤门沈佩玉婚配开门姜瑶,邀请天下英雄于后天午时前往太白山观礼。”
陈七眯了眯眼,看了看下面落款的日期,掰着指头算了算。这请柬乃是在自己离开太白山的当晚发出的,如今,他在眉县内已经厮混了一日一夜,请柬上说的后天,不正是明天中午吗?
“好你个姜瑶啊,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找着下家了,枉我还……还……”
陈七酒力上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看见请柬上的文字,拍案而起,大着舌头,冲着窗户外边一阵乱骂,骂得急了,一口气没倒上来,哇的一声吐了个稀里哗啦。
陈七靠着窗边,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问道:“那个老……你姓啥来着?”
“曹!”
“那个老曹啊,请柬你……从哪儿来的?”陈七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曹忡皱了皱眉,张口说道:“太白山下有传递消息的蜂穴,过往的江湖人都会去蜂穴采买消息,我也是路过此地,途经蜂穴,瞧见有人在蜂穴发请帖,便拿了一份……”
陈七此刻喝得头昏脑涨,心思愚钝,根本顾不得思考以曹忡的叫花子身份是怎么知道蜂穴的,只是抱着请帖坐在窗边又哭又笑,嘴里磨磨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瞧见陈七这副模样,曹忡不禁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江湖上都传白衣病虎柳当先和画皮姜瑶之间有一段情史,如今一看,此言不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