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说了?”
“真说了!”在场的一众姑娘齐声答道。
陈七打了个酒嗝,搓了搓脸,心中暗说道:“陈七啊陈七,是酒不好喝,还是窑子不好玩?你是不是倒霉催的,好不容易出了那虎穴狼窝,又去想那丑婆娘作甚?我看你就是浪风抽的!”
只见陈七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往楼下一抛,揽过一个姑娘,摸出一颗金豆子,往她领子里一塞。那姑娘又羞又痒,发出一阵娇笑。陈七咧开嘴,故作豪迈地大声喊道:“姐妹们,唱起来!跳起来!”
陈七虽然嘴上喊得厉害,但不知为何这心里对眼前的春酒美色竟然提不起半丝兴趣,任凭眼前的姑娘们招蜂引蝶地在他眼前歌舞,他也是脸不红,心不跳,根本不似往昔。
“我这是怎么了?”
陈七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窗外,脑子里又浮现出了姜瑶的身影……她撑船,她划桨,她将陈七打落水中,她的笑,她的怒,她的泪,她的柳眉如黛,她的喜,她的忧,她的相思,她的苦,她枕在陈七肩头的轻柔……
“我这一走不回,她的心……会不会痛得要死……哎呀呀……怎么又是她!”陈七一声大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痛得手掌欲裂。
丝竹声戛然而止,一众陪酒的姑娘纷纷收起了笑颜,扭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陈七,一脸的迷茫不解。
“罢了……罢了……都散了吧!”陈七又摸出一颗金豆子,遣散了一众姑娘,自己孤身一人对着一大桌子的酒菜发着呆,脑子里天人交战,嗡嗡乱响。
“难不成对姜瑶真动了感情了?”
“不可能不可能,陈七啊陈七,你做的就是小白脸的营生,有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官家娘子、豪门艳妇都没动心,一个破了相的丑女人,你怎么还念念不忘呢?人家是八门的大贼,江湖上有字号的人物,你呢?烂泥扶不上墙的小混混,狗屎一样的人物,你和她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硬贴什么啊?再说了,人家姜瑶喜欢的是大英雄柳爷,不是你陈七!让你装两天,你个假柳爷,你还真把自己当真柳爷了?”
“对对对……对对……人家姜瑶爱的是柳爷,不是我,不是我……可是,我这脑袋怎么就忘不了她呢?哎呀呀……”
陈七头疼得厉害,自顾自地敲打着后脑勺,站在窗边吹风。突然,墙根下传来了一阵犬吠,他向外望去,看到三只野狗绕着一个要饭花子打转,作势要扑上去,抢那要饭花子手里的半碗凉粥。
这陈七也是自小要过冷饭、睡过桥洞、和野狗抢过食的苦命人,看见这一幕,哪还忍得了,便回身从桌上捞起两个空酒坛子向窗外掷去。
“咣当——”酒坛摔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碎裂开来,那三只野狗吓了一跳,正逡巡,只见陈七已经举着一条板凳风风火火地跑下了楼,举起手里的板凳就是一阵乱抡,三下五下便赶跑了那几只野狗,一回头,看见那要饭花子正瞪大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
那要饭花子有五六十岁了,矮小驼背,头发斑白,一脸皱纹。他背着一卷草席,一身破棉袍,补丁压着补丁,油渍混着泥土,脏得发亮,眉毛胡子脏得打绺,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刺眼。
陈七喘了口粗气,扔了手里的板凳,回过头来,看了看那老叫花子,张口问道:“吃了没?”
那老叫花子摇了摇头。
“那走吧!跟我去对付一口……”
陈七揽过老叫花子的肩膀,带着他往胭脂楼的大门走去。门口的老鸨瞧见陈七领着一个脏乱的老叫花子往门里进,连忙走上前来拦住,口中说道:“哎哟,这位爷,这是怎么个意思啊?我们这儿叫花子不能进。”
陈七闻言,眉头一皱,梗着脖子问道:“叫花子怎么了?”
老鸨瞥了一眼老叫花子,捂着鼻子说道:“爷,您也不闻闻,这叫花子身上……味儿多臭啊。”
陈七一声冷笑,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金豆子,捻在指尖,指了指老叫花子,又晃了晃手里的金豆子,笑着说道:“你说……是它臭,还是他臭啊?”
老鸨见了那金豆子,喜得浑身乱颤,尖笑着说道:“金豆子不臭,叫花子也不臭,都不臭,要说臭啊,就是老身的这张嘴臭,只要爷高兴,怎么着都行,二位里边请着!”
陈七甩手将金豆子扔给了老鸨,揽着老叫花子上了楼梯,直奔二楼,坐回到了酒席前,然后指着席上的酒肉,大声笑道:“来!咱们喝点儿?”
老叫花子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笑着说道:“您看,我这种人,来这种地方也不合适啊。”
“怎么不合适?”陈七给老叫花子倒了一碗酒,递到他身边,打了一个酒嗝,张嘴说道:“叫花子也是人,既然是人,就吃得肉,喝得酒,逛得窑子……不瞒您说,我小时候,也要过饭!你瞧瞧,看这……”
陈七本就喝得微醺,刚才下楼打狗,一顿折腾,脑门上见了汗,被风一吹,酒力霎时间上涌。只见陈七举着一只鸭腿比比画画一阵舞弄,伸手解开了裤腰带,褪下裤子,指着大腿上的一片疤痕,口齿不清地说道:“看见没……八岁那年,在街边和野狗抢食时被咬的……”
陈七踉跄了一下,提上了裤子,大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端起酒杯,笑着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就听不了狗叫,特别是咬咱们要饭花子的那种野狗!他娘的,这人就是人,哪怕吃不上,穿不上,他再落魄也是个人啊!这人怎么能让狗给欺负了呢!”
陈七此刻酒力上涌,想起儿时的心酸过往,大声喝骂,将桌子拍得是震天响。
老叫花子眯了眯眼,细细地瞧了瞧陈七的眉眼,暗中思忖道:“看面目,有八九分神似,可这做派,丝毫不像传说中的样儿啊!”
原来这柳当先屡屡刺杀日军要员,在洞庭湖边火烧岳阳楼,日伪政府画像张榜,天下缉拿,这柳当先的画像遍布江湖南北,故而不少江湖人物看过柳当先的形貌。然而,这画像终归是画像,和本人始终有差距,再加上陈七的做派风格与江湖传说中的白衣病虎格格不入,一时间倒叫这老叫花子犯了嘀咕。
“老伯,你贵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