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脖子一梗,甩了个京腔的念白,幽幽说道:“虽然憋不死,但是能憋疯……哇呀呀……唔哈哈哈哈……”
袁森一把拽下了陈七手里的花绳,摆弄了一阵,沉声说道:“花绳的断裂处有毛边,应当是在撕扯中被拽断的……说明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凶手的,只不过……这桂林的风月场这么多,该去哪儿找呢?”
陈七不耐烦地一扁嘴,伸手夺回绳子,在鼻孔下面一过。
“嘶——”陈七长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一脸迷醉地说道:“花绳犹有女子香气,说明那男子佩戴的时日不长。这香气不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西洋舶来的高档香水。这种香水,一瓶的价钱便足够一家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了,寻常窑子里的姑娘是用不起这种西洋香水的,所以编绳子的姑娘一定身在桂林最高档的风月场。这花绳的香水味儿里,还掺着一股酒香,闻着不像是中国酒,这味儿……焦香里带着甜,应该是苏格兰窖藏三年以上的谷物威士忌……这种酒不但贵,而且少,一般都是外国人聚集的高档酒店才有!高档酒店,外国人聚集,风月场……按着这三个条件找,准没错!”
袁森眼前一亮,使劲地拍了拍陈七的肩膀,挑着大拇指赞道:“好样的!可以啊你!”
陈七揉了揉被袁森打痛的肩膀,龇牙咧嘴地嘟囔道:“你轻点儿啊!这是人啊,这是肉体啊……”
“走——”袁森是个急脾气,拔腿便出了门。陈七小跑着跟上,喘着粗气喊道:“你等等我……”
半个时辰后,袁森和陈七下了黄包车,来到了桂林最大的西洋大舞厅——几回闻。
两个人在来路上进了一家成衣铺,各自淘换了一身新行头。陈七还是一身雪白的西服,发丝用头油抓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胸前戴一只金色怀表,活脱脱的富家公子扮相。在陈七身后半步,站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的袁森,立翻领,对襟,前襟五粒扣,四个贴袋,袖口三粒扣,后片不破缝。袁森本就生得威武昂藏,这笔挺的中山装一上身,更显得他壮硕挺拔。
陈七和袁森对视了一眼,掏出四五块大洋,随手赏给了看门的侍应生,然后迈开大步走进了灯光交织、歌舞徜徉的大厅。
陈七从侍应生的手里熟稔地接过一只玻璃酒杯,将杯底的冰块摇晃几下,呷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咂了咂舌头,看着袁森,笑着说道:“苏格兰谷物威士忌……就是这个味儿!对了,大师哥,你会跳舞吗……”
袁森闻言一愣,一脸茫然地说道:“什么舞?武?哪个门派的武功……跳……跳什么?”
“不是武功的武,是交际舞的舞,跳交际舞,你会不会?”陈七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交……交际舞?我不会!”袁森张了张嘴,满眼呆滞地摇了摇头。
“我的天,连交际舞都不会跳啊?你这江湖咋混的啊?”陈七一脸鄙夷地看着袁森。袁森闹了一个大红脸,小声嘟囔道:“这……混江湖和跳舞有啥关系……”
突然,满场的音乐一停,在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舞台上的灯光一闪,一个身穿红色旗袍身量婀娜的女子从幕布后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一步一摇,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陈七一歪头,向身边一个微醺的胖子小声问道:“老兄,劳驾问一句,这位姑娘是——”
那胖子伸出手里的酒杯和陈七碰了一下,笑着答道:“一看兄弟就是外地来的……”
“老兄好眼力!”陈七喝了口酒。
“她叫秦婉如,是几回闻的头牌!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为她癫狂啊……”胖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迷醉。
这时,舞台上的音乐响了起来,秦婉如一声浅笑,伴着柔曼的乐声,丹唇轻启,开嗓唱道:“盛会绮宴开,宾客齐来,红男绿女,好不开怀!贤主人殷殷绍介,这位某先生,英豪慷慨,这位某女士,美貌多才……”
秦婉如的嗓音极是柔美,仅仅是轻哼浅唱,便余音绕梁,入骨三分。一曲唱罢,秦婉如谢幕下台,换了一身舞裙,柔柔弱弱地走入大厅,手持一个精巧的高脚杯在人群中穿梭谈笑。看其左右逢源,挥洒自如的风姿,不愧是这几回闻的头牌。此时,秦婉如身边环聚了不少富商大贾,一个个抢着邀请秦婉如跳舞,秦婉如是答应谁也不是,不答应谁也不是。这帮富豪个个砸着重金,秦婉如选择了谁,都会得罪其他人,而对秦婉如这样的歌女来说,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就在秦婉如焦急之时,陈七端着酒杯缓缓地走到她的身边,看准机会,看着秦婉如笑着说道:“小姐真是好嗓子。”
秦婉如眉眼一转,看了一眼陈七,眼睛便再也拔不出来。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秦婉如心中一惊。
“敢问先生贵姓?”秦婉如展颜一笑。
“我姓柳!敢问小姐芳名?”
“怎么,刚才我在台上唱歌,这么多人唤我的名姓,你还不知吗?”秦婉如不解地问道。
“当然知道,在下之所以明知故问,无非是因为和小姐初次见面,没有合适的话题搭讪罢了!”
陈七的眼神真挚坦诚,说的话偏又蠢笨里带着几分撩人,一瞬间便博得了秦婉如的好感。陈七见秦婉如面露笑容,便知她已对自己产生了兴趣。
“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一点儿家乡的土特产——一包干果蜜饯的小零食,还请小姐千万笑纳。”陈七幽幽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包,轻轻地放进了秦婉如手上的小皮夹里。
秦婉如若无其事地轻轻在那纸上一捏,便知道这纸包里包的根本不是干果蜜饯,而是四根大金条。
“我可以请秦小姐跳一支舞吗?”陈七右脚后撤半步,躬身伸手,以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向秦婉如发出了邀请。
陈七这一手堪称一箭双雕,一是给足了秦婉如的面子,因为这些富商请秦婉如跳舞,根本就不是为了跳舞,而是为了砸钱斗富充面子,这些人跳着脚地喊价,秦婉如选了谁,都免不了落下个贪财卖色的名声,而陈七当着众人的面,说给秦婉如一包干果蜜饯,既体现了真情,又不至于引起这些富商的敌意,秦婉如此时若选了自己当舞伴,既能避免得罪这些富商,又能落下个轻财帛重心意的好名声;这第二点,陈七说里面是干果,实则包的是金条,这纸包包得极好,外人不捏上一捏,是断然分辨不出里面是金条的,这四根金条,不但给秦婉如挣了面子,还给她充了里子,毕竟这年头,出手就是四根金条的主儿可不多见。
秦婉如一捏纸包,瞬间会了陈七的意,心中暗喜,思量道:“好体贴的人儿……”
心念至此,秦婉如轻轻地伸出手搭在了陈七的手心上,看着他柔柔一笑。
陈七顺势起身,随着舞曲响起,陈七轻轻将手搭在了秦婉如的后腰上,指实掌虚,这等力度,既谦谦有礼,又略带挑动。在陈七的撩拨下,没跳完两个八拍,秦婉如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法兰西的玫瑰香……”陈七**了一下鼻翼,在秦婉如的耳边轻轻说道。
“柳先生还对香水感兴趣?”秦婉如问道。
陈七摇了摇头,幽幽笑道:“我的兴趣不在香水上,而在秦小姐……你的身上……”
陈七双眼一亮,心中暗道:“没错了,那相思扣绝对出自秦婉如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