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闻言,浑身一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喘息好久,才硬挤着笑,长出了一口气,将百辟和惊蛰放在桌子上,故作无所谓地说道:“对……对呀!我……我也该走了……我就是个小白脸,街头的瘪三,你们是要做大事的,我……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你看……哈哈哈哈……尴尬了不是……你说我这……我这演着演着怎么就疯魔了……哈哈哈……真把自己当柳爷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个小人物,做不了佛魁的……”
“闭嘴——”
袁森猛地一声大喊,一拍桌子,打断了陈七的话,瞪着一双圆眼看着陈七,一脸笃定地说道:“你不是个小人物,你是佛魁!在我袁森心里,你永远是八门的佛魁,除了你,没有人配得上这个位子——”
“你……你说什么?”陈七惊道。
袁森没有理会陈七的问话,只是望向窗外,沉声说道:“春秋盗魁跖之徒问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你陈七有志济苍生,圣也;单骑上太白,勇也;能不畏生死,替下曹忡打黑厢,义也;计破生门谜案,智也;舍弃生死胜负,援手聂鹰眠,仁也!圣、勇、义、智、仁五德兼备,佛魁的位子不是你的,又是谁的呢?”
陈七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张口问道:“既然我……我能当这个佛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赶我走……”
袁森闻言,绕过桌子,走到陈七的面前,涩声说道:“兄弟,我是要去打仗……打仗你懂吗?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
陈七摇了摇头,咬牙喊道:“我知道!打仗要死人!凭什么抗联的人可以死,柳爷可以死,唯独我不能死?”
袁森大怒,一把揪住陈七的脖领子,将他原地提起,沉声喝道:“是战是逃,是生是死,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知道吗?是自己的选择!别人永远没有代替的权利!这个选择只能自己来做!抗联的每一个弟兄,包括柳师弟,他们是进还是退,是马革裹尸还是苟且偷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我逼你的……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不会再逼你了……而且……我知道这是一条什么路,我当你陈七是兄弟……我希望你能活着……活着!活着你懂吗?”
袁森狠命一搡,将陈七推倒在地,一转身从桌子上收走了百辟和惊蛰,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袁森前脚刚走,花猫便扒着门框钻进屋内。
“怎么了……这……这火气这么大……”花猫扶起了坐在地上的陈七,给他倒了一碗水。
陈七端起水碗,还没送到嘴边,就想起袁森的话。
“他娘的……”陈七骂了一句,将水碗又拍在桌子上。
“怎么了?”花猫问道。
陈七一瞪眼,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怎么了?人家卸磨杀驴,不带我玩了!”
花猫一扁嘴,低声说道:“那不挺好的吗!你当什么好事儿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和日本人拼命……哎呦喂我的兄弟啊,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啊!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也是送死……依我看不如不去……”
陈七闻言,一扭头,直直地看向了花猫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花猫!我想去!”
花猫吓了一跳,伸出手背摸了摸陈七的额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不烧啊!怎么净往外冒胡话啊?闹癔症了?”
陈七一下扒拉开花猫的手,急声说道:“花猫!我没闹癔症!我是很认真的!花猫,我问你……咱俩是什么人?”
花猫一皱眉头,下意识地说道:“咱俩是干啥的,你心里没数吗?小混混呗!这都混了小二十年了!你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我是诈赌的骗子……”
“对!没错!但那都是以前的活法了!现在,我想换个活法!”陈七猛地站起身,扬声说道。
“阿七,你……你啥意思啊?”花猫吓了一跳。
“花猫,你听我说,这两个月里,我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我发现……我发现好多人的活法和咱们原先的不一样!”陈七的眼中泛出了一抹让花猫感到陌生的光芒。
“哪儿……哪儿不一样啊?”
“他们……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活!他们是为了别人而活!他们为了别人能吃饱,为了别人能穿暖,为了别人不被人欺负……为了别人,他们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花猫闻言,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他娘的不是傻子吗?”
陈七一回头,眼中光芒更盛,大声说道:“对!就是傻子!这些傻子能面对不公挺身而出,面对不义拔剑相向,面对外敌血流五步!他们不委曲,他们不求全,他们的腰不会软,腿不会弯,他们的头颅是高昂的,他们的脊梁是笔直的!他们是站着活的人!花猫!我也要做站着活的人!”
花猫见了陈七的神态,吓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连忙拍着陈七的胸口,哆哆嗦嗦地说道:“阿七啊!你这是让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快醒醒啊!什么站着跪着的,能活着不就行了吗?如今这乱世,有今天没明天,多活一天都算赚了,只要能活着……你管是站着还是跪着呢?”
陈七一脸坚决地摇了摇头,看着花猫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花猫,站起来,便是为了不再跪下去,血是……不会白流的……只要咱们中国的老少爷们全都站起来……以后的子子孙孙便再也不会跪下去了!我跪得够久了……花猫,咱们从小挨饿受冻,流浪街头,受尽了苦难,八岁那一年……岳阳城饿死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满街都是饿死的饥民。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拖着我在药铺何掌柜那里要来了一碗稀粥,我当时就他娘的饿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外敌入侵,列强环伺,鲸吞蚕食,那是变着法儿地祸害咱们啊!这日本人,就像小时候欺负咱的那条大黑狗,你越是怕它,它就越咬你!你想不被它欺负,你就得拿起石头,握紧棍棒,打疼它,打死它!花猫,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赶跑了日本人,到时候家家都能吃上大米白面,小伙子们都能娶上媳妇儿,那些和咱们小时候一样要饭的孩子们都能吃饱,都能上学……不用挨打,不用受苦……”
花猫听着陈七的话,想象着陈七说的那样的日子,喃喃自语道:“那怕是……梦里的日子吧!”
陈七咧嘴一笑,徐徐说道:“不是梦里的日子!肯定不是梦里的日子!只要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携起手来,咱们同仇敌忾,把日本人打出去……咱们就都能换个活法了!”
花猫望着陈七,想:“完了!完了!我上特务班的时候,教官就说过……抗联的人都是疯子,打起仗来,从不畏死,而且……脑袋都不太正常,万万不可与他们多接触……否则早晚被传染……完了完了,我这兄弟肯定是跟袁森待得太久了,脑袋也被传染坏了……这可怎么办啊?”
陈七说完了话,从桌子上拿起袁森的那只信封,塞到了花猫的手里,轻声问道:“花猫,咱俩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联系花姨……”
花姨将花猫和陈七养大,在这二人心中,花姨如亲生母亲一般。尽管这二人自幼顽劣不堪,但在孝道上是从未有亏。
“我从特务班一毕业,刚拿到军饷,又和旁人借了些,凑了个整,立马托人回岳阳,把花姨从窑子里赎出来了。咱哥俩在桂林会合那天,我就拍了电报,让岳阳那边的人把花姨带过来,咱们也好团聚!然后……咱是不是得商量商量跑路的事了!我听蓝衣社的人说广西这边……怕是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