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森苦着一张脸坐在地上,伸着胳膊就去打陈七的头脸,一边打一边骂:“谁搁那儿叨叨叨叨地瞎叭叭,什么洞庭湖畔小浪子,千杯不醉玉郎君,啊?吹!吹!我他妈的让你吹!咋不吹死你呢?”
陈七两手抱着脑袋,护住头脸,伸出右腿不住地蹬踢袁森,还口骂道:“我没吹,吹啥吹,那咋是吹呢?真事!岳阳一带……我喝酒绝对是第一号人物……真真儿的事,我也没想到,我这一来天水,这……就不好使了……”
“够了!”姜瑶一咬牙,将陈七从**拽了下来,迎面一脚,将他和袁森踹到了一起。
“说,柳当先在哪儿?”
陈七和袁森对视了一眼,轻轻地捅了捅袁森,对着他斜眼瞟了瞟姜瑶,示意让他来说。袁森狠狠地瞪了一眼陈七,一声长叹,扭过头来看着姜瑶,徐徐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就这样,袁森从中谷忍成掘出惊蛰古玉,柳当先岳阳楼赴会开始讲起,将柳当先如何中毒,岳阳楼如何起火,他们又是如何在太平缸中巧遇陈七,威逼利诱陈七假扮柳当先,冒名执行一统八门的计划等前后情节一股脑儿地对姜瑶和盘托出。为表真实,袁森还拿出了收在自己这里的惊蛰古玉为证。在说到柳当先死前还惦念雅子的时候,姜瑶的眼中留下了两行清泪……
“原来他直到身死,心中的女人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连我的半句名姓都没有提起……”
袁森瞧见姜瑶失神流泪,缓缓地停住了讲述,张嘴说道:“这个……妹子,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个人死不能复生……你多节哀……”
姜瑶身子一软,坐在了椅子上,喃喃自语道:“我说呢,为什么这次上山,柳当先对我这般体贴,原来……原来……我还以为是他回心转意了,却不料……还是被骗了……”
“我没有骗你……我——”陈七猛地直起身子,想要说什么,却被姜瑶举枪一指,吓得缩回了原处。
“反正,我说的话,吐出来了,是不会咽回去的……”陈七小声嘟囔了一句。
袁森狠狠地瞪了陈七一眼,接着说道:“姜瑶,你别怪你袁大哥我多嘴,这个……一统八门既是柳师弟的平生所愿,也是抗日武装的斗争需要,这……两广之地,大战将起,三千院倾巢而出,这刺杀窃密、用间渗透的手段……非盗众八门不能敌,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为了柳师弟,也为了天下的老百姓,为了天下兴亡,还请你万万不要拆穿陈七的身份,助我们一臂之力!”
姜瑶看了一眼满脸恳切的袁森,满眼黯淡地摇了摇头,涩声说道:“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女人,天下兴亡,与我何干?袁大哥,我敬你是抗日的好汉子,不拆穿你们,明日一早,你们便下山去吧!”
说完这话,姜瑶一转身,推门而去,陈七爬起身来,小跑着追了上去,跟着姜瑶穿过回廊,来到了平日私会的竹林。
“姜瑶……你等等……”陈七鼓足勇气喊住了姜瑶。
“你有事吗?”姜瑶身子一僵,收住了脚步,夜风徐来,吹皱了她脸上的面纱。陈七长吸了一口气,绕到姜瑶身前,定定地望着她,轻声说道:“我叫陈七,陈年老酒的陈,五六七八的七。我会吹竹箫,会做饭,我还会包馄饨……我这次若能活着从南边回来……便去眉县的城门边上,开个馄饨摊,我就守在那儿,等着你……”
姜瑶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却被陈七摆手打断:“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我比不上柳爷,我……我没本事,也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窑子里长大的混混,骗阔太太的小白脸,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也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在太白山的这段日子,我很……我很开心,我多少次恨自己,我恨自己不是柳爷,我努力地去压抑,去遮掩,不愿意承认我喜欢你,但是当我在山下知道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便再也骗不了自己。我不能对你说……若是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这样的谎话,但是我敢肯定的是,你若是死了,我往后,可能再也无法对某个女子有这般心动了……真的,你不要看我年纪小,但是我经历过的女人可不少,我……从未想过,和一个女子在一起会是这般的轻松纯粹……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明白,我……可能还没有醒酒,我的脑子很乱,我……其实我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这张嘴,平日里最会欺神骗鬼,可是,当我剥离了柳爷的假身份,卸下了面具,以陈七的身份面对你的时候,我就是很慌张。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好……好好……好了,我就说到这儿,明天……你会来送我吗?”
姜瑶思索了一下,正要答话,却又被陈七张嘴止住:“你不用回答我了,我明白……别说出口,让我保留一点儿……幻想。对了,我在山下给你买了个小玩意儿,你别拒绝……”
陈七傻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摆在地上,转身离去。
姜瑶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阵,缓缓地迈开步子,走到陈七刚才站的地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那个小布包,捧在手里慢慢打开,露出了一个包在里面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用竹木制成的玩具,俗名唤作猴爬杆儿。顶上是一个齐天大圣装扮的小木猴,小木猴的上半身用圆雕手法雕成,头戴紫金冠,肩披锁子甲,猴脸的雕刻尤为传神,眼圆嘴鼓,滑稽有趣。木猴的四肢均由薄木片制成,用细丝连接作关节,挂在木杆中间。把玩时,右手只要握紧木杆下部,便会牵动上边两条交错的线绳,使串在线绳上的木猴重心失去平衡,上下翻起跟斗,随着腕力的轻重缓急忽上忽下。
姜瑶看着木猴爬杆憨态可掬的样子,一时间竟然玩得入了迷。这姜瑶自幼在太白山长大,二十多年来很少下山,平日里多是苦练功夫,从小到大从来没体会过寻常人家孩子的乐趣。从小接触的都是些刀枪棍棒、飞镖暗器,几时见过这等有趣的玩具,故而对把玩这猴爬杆儿越来越喜欢。只见姜瑶走到竹林中,寻了一个小树桩,坐在上面,对着月亮,将小木猴高高举起,看着月光底下上下攀爬的小木猴,眼中竟缓缓地露出了笑意……
翌日清晨,太白山脚下,曹忡带着一众死门徒众和陈七告别。
“柳当家!你的宽厚侠义、英雄了得,我死门上下没有一个不佩服的。哈哈哈,适才袁森兄弟和我说了八门合流之事,我曹忡举双手支持你柳当家,这佛魁的交椅非你莫属。我且带着兄弟们回去整顿一番行装,便直接赶去南宁,在那分金大会上为你助拳。”曹忡一拱手,向陈七行了一礼,陈七也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双方寒暄了几句,三百多死门徒众便齐身上马,绝尘而去。
陈七左右张望了一阵,眼神有些黯淡。只听他长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无精打采地往大路上走去。
“怎么了?丢魂儿啦?”袁森拍了拍陈七的肩膀。
陈七意兴索然,摇了摇脑袋,没有答话。袁森一声嗤笑,笑着说道:“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什么泡女人天下第一……最擅长的就是玩弄感情,这怎么泡来泡去,给自己泡蔫吧了呢?”
陈七白了袁森一眼,撇着嘴说道:“这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像是赌博,有道是赌场无父子。为什么说赌场无父子,就是因为赌这种事,沾不得半点儿感情,谁动了感情,谁就是输家!”
袁森回味了一下陈七的话,一脸八卦地问道:“这么说……你真的喜欢上姜瑶了?”
陈七一拉脸,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袁森一咧嘴,放声大笑。
二人牵着马上了大路。正要上马,陈七突然猛地一回头,只见树影婆娑之间,姜瑶正牵着一匹白马站在树下,头戴雪白斗笠,身披灰黑大氅。看到陈七回头,姜瑶幽幽一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驾马跑到陈七身边,轻声说道:“有曲子吗?”
“有……有……”陈七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
“那还等什么,你准备好曲子,前方十里,有茶棚一座,我在前面等你!驾——”姜瑶一声娇喝,扬鞭打马,飞驰而去。
“等等我……”
陈七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一勒缰绳,大笑着直奔姜瑶的背影追去。
袁森轻轻地摸了摸**烈马的鬃毛,慢慢地催动马蹄,一仰头,哼出了一段《状元媒》的小曲:“兵行到胡地里把马放,我带来四文四武离汴梁。杨六郎不肯发兵将,有为王许他郡马郎。杨延昭只在梦中想,为王哪有郡马让你当?我本是一国亲王撒了慌,老叔王他回朝我大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