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看向她多年的病人,如同旧友,眼眶渐红。
沈百川叹了口气,“你别哭啊。你需要我对你进行心理疏导么?”
竺兰也觉得这样自己显得太不专业,转眼间擦掉滑落的泪,“不需要,谢谢。”
沈百川被她逗得一笑,他半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枕在脑后,轻声说,“我昨晚又梦到他了,他冲我笑着,笑得特别甜。让我不要怕,跟他走。我原本还是有点怕死,但现在是真不怕了。”
这句话对竺兰也是安慰,她笑着点头,“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或早或晚,不要怕。”
沈百川嗯了一声,“实际我也不是怕死。死后是无尽的长眠,就像全麻一样,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我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竺医生让他说出来。
沈百川停顿了片刻,“二十多岁时我胆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先是把他推开,后来又不敢找他。三十岁勉强生出勇气,却转眼生了病,活得太不体面,不想让他看见。一直拖到现在……”
“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告别,我心中有遗憾。”
沈百川长长地叹了一声,又打趣自己道,“我太不勇敢,只敢在梦里见他。”
竺兰听了沉默片刻,又问他,“我们假设一下,如果能让你留一句话给他,你想说什么?”
沈百川笑,“留遗言么?”
竺兰接受不了这个词,不搭话。
沈百川这天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挺括的面料裹着他瘦削的身型。他垂着眼,睫毛像鸦羽一样轻轻地颤。
他和几年前的样貌几乎变了个样,瘦得病态,形销骨立,人没了往日的生动朝气。
如风中残烛,快要散了。
沈百川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不要打扰他,让他忘了我吧。”
沈百川最后的日子很短也很快。
他用了一半的时间安排了自己的后事,把自己的墓买在了h市的丘山上。h市不是他的故乡,却是他留有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他想把自己埋在这儿。
他安排远房亲戚在自己离去后为自己下葬。为了答谢对方的奔波麻烦,他将部分的财产留给了他。
剩下大半他捐了出去,是一家关爱先心病儿童的基金会——他曾看到那人在朋友圈转发过多次。当然,沈百川的捐赠是匿名的,他一直都没有再打扰。
沈百川勉强碍过36岁的生日。最后的日子实在是折磨,他已如强弩之末,一动一喘,在止痛药中苟延残喘,时梦时醒。
最后时刻他的病床前空空荡荡,没人肯握他的手。
一生过往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最后停在他思念至极的那个画面。
一个清秀的男孩围着红围巾站在寒冬中,素白着一张脸,烟花在他身后绽放。然后男孩笑了起来,灿烂得把这些烟花都比了下去。
所有的画面暗了下去,像电影停止放映。
沈百川走完最后一程,陷入无边的深黑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