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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复明运动9(第5页)

灯花独夜多,寂寞怨青娥。一样银缸里,无花又若何。

寅恪案:此为忆河东君之作,不过借《和聂寿卿诗》为题耳。

《桥山》云:

万岁桥山奠永宁,守祧日月镇常经。青龙阁道蟠空曲,玄武钩陈卫杳冥。坠地号弓依寝庙,上陵带剑仰神灵。金舆石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听。

寅恪案:此首为明太祖孝陵而作。末二句则希望郑延平率师来攻取南都也。

《鸡人》云:

鸡人唱晓未曾停,仓卒衣冠散聚萤。执热汉臣方借箸,畏炎胡骑已扬舲。(自注:“乙酉五月初一日召对,讲官奏曰,‘马畏热,必不渡江。’余面叱之而退。”)刺闺痛惜飞章罢(自注:“余力请援扬,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请自出督兵。蒙温旨慰留而罢。”),讲殿空烦侧坐听。肠断覆杯池畔水,年年流恨绕新亭。

寅恪案:此首为牧斋自述弘光元年乙酉时事,颇有史料价值。末二句盖伤福王及己身等之为俘虏而北行也。

蕉园焚稿总凋零,况复中州野史亭。温室话言移汉树,长编月朔改唐蓂。謏闻人自讹三豕,曲笔天应下六丁。东观西清何处所,不知汗简为谁青。

寅恪案:此首乃深恶当日记载弘光时事野史之诬妄,复自伤己身无地可托以写此一段痛史也。噫!牧斋在弘光以前本为清流魁首,自依附马、阮,迎降清兵以后,身败名裂,即使著书能道当日真相,亦不足取信于人。方之蔡邕,尤为可叹也。又同书同卷《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三云:

人拟阳秋家汗青,天戈鬼斧付沉冥。赤龙重焰蕉园火,烧却元家野史亭。

此绝句亦自惜绛云楼被焚,其所辑之《明史稿本》全部不存,与《蕉园(七律)》可以互证,故附录之于《蕉园》诗后。

《小至夜月食纪事》(自注:“十一月十有六日。”)云:

蟾蜍蚀月报黄昏,冬至阳生且莫论。飞上何曾为玉镜,落来那得比金盆。朦胧自绕飞乌羽,昏黑谁招顾兔魂。画尽炉灰不成寐(涵芬楼本“不成”作“人不”),一星宿火养微温。

寅恪案:此首必有所指,今难确定,不敢多所附会。但检《小腆纪年附考·一九》“(顺治十四年丁酉四月)明朱成功部将施举与我大清兵战于定海关败绩死之”条云:

时成功谋大举入长江,令举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乡导。举至定海关,遭风入港,遇水师,力战而死。

然则郑延平本拟于此年夏大举入长江,不幸遭风失败。牧斋当早知延平有是举,故往金陵以待之,迄至小至日,以气候之关系,知已无率舟师北来之希望,因有七、八两句之感叹欤?俟考。

《至日作家书题二绝句》云:

至日裁书报孟光,封题冻笔蘸冰霜。栴檀灯下如相念,但读《楞严》莫断肠。

松火柴门红豆庄,稚孙娇女共扶床。金陵无物堪将寄,分与长干宝塔光。

寅恪案:此两首文情俱妙,不待多论。唯据第二首第二句,知稚孙即桂哥,亦与赵微仲妻随同河东君居于白茆港之红豆庄,而不随其父孙爱留寓城中宅内。然则牧斋聚集其所最爱之人于一处也(可参前论《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之四)。第二首末二句可参下一题《丁酉仲冬十有七日长至礼佛大报恩寺》。在牧斋之意,宝塔放光,即明室中兴之祥瑞,将来河东君亦当分此光宠,以其实有暗中擘划之功故也。

《和普照寺纯水僧房壁间诗韵邀无可幼光二道人同作》云:

古殿灰沉朔吹浓,江梅寂历对金容。寒侵牛目冰间雪,老作龙鳞烧后松。夜永一灯朝露寝,更残独鬼哭霜钟。可怜漫壁横斜字,剩有三年碧血封。

寅恪案:无可即方以智,幼光即钱澄之。(见《小腆纪传·二四·方以智传》及同书五五《钱秉镫传》并《吾炙集》“皖僧幼光”条。)

《水亭拨闷二首》,其一云:

不信言愁始欲愁,破窗风雨面淮流。往歌来哭悲瞿鹆,莫雨朝云乐爽鸠。揽镜每循宵茁发(涵芬楼本“宵茁”下自注云:“先作朝剃。”),拥衾常护夜飞头。黄衫红袖今余几,谁上城西旧酒楼。

其二云:

琐闱夕拜不知繇,热铁飞身一旦休。岂有闭唇能遁舌,更无穴颈可生头。市曹新鬼争颅额,长夜冤魂怨髑髅。狼藉革胶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师愁。

寅恪案:此二首辞旨奇诡,甚难通解。遵王《注》虽于字面略有诠释,亦不言其用意所在。但牧斋赋诗必有本事,兹姑妄加推测,以备一说,仍待博识君子之教正。鄙意此二诗皆为河东君而作。第一首谓河东君之能救己身免于黄毓祺案之牵累。第二首谓己身于明南都倾覆后随例北迁期间,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特为之辨明也。第一首第七句“黄衫红袖”一辞,应解作红袖中之黄衫。《有学集诗注·八·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女侠谁知寇白门”及“黄土盖棺心未死”二句(全诗前已引),盖谓白门已死,今所存之女侠,唯河东君一人足以当之,即与上引杜让水“帐内如花真侠客”句同一辞旨。第八句兼用《汉书·九二·游侠传·萭章传》:“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新市,号曰城西萭子夏。”并《太平广记·四八五》许尧佐《柳氏传》“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及“柳氏志防闲而不克”等语。此两出处遵王《注》均未引及。第二首第一句遵王虽用《后汉书·百官志》引卫宏《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以为释。鄙意牧斋既未曾任给事中,则遵王所解无着落。疑牧斋意谓弘光出走,乃诏王觉斯及己身留京迎降,唐代诏书其开端必有“门下”二字,即王摩诘所谓“夕奉天书拜琐闱”之“天书”(见《全唐诗·第二函·王维·四·酬郭给事》)。弘光诏殊不知其来由也。第二句遵王《注》云:

首《楞严经》: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五灯会元》:世尊说大集经,有不赴者,四天门王飞热铁轮,追之令集。

甚是。盖谓清兵突至南都,逼迫己身等执以北行也。第七、第八两句遵王《注》引《列子·汤问篇》,周穆王怒偃师所造倡者以目招王之左右侍妾,遂欲杀偃师,偃师乃破散唱者以示王,皆革胶等假物所造之物语。牧斋意谓河东君受奸通之诬谤,实无其事,即《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小舟惜别》诗“人以苍蝇污白璧”句之旨也。

秋卷风尘在眼前,苍茫回首重潸然。(涵芬楼本“莽苍”作“苍茫”。)居停席帽曾孙在,驿路毡车左担便。日薄冰山围大地,霜清木介矗诸天。禅床投宿如残梦,半壁寒灯耿夜眠。

其二云:

禾黍陪京夕照边,驱车沾洒孝陵烟。周郊昔叹为牺地,蓟子今论铸狄年。纶邑一成人易老,华阳十赉诰虚传。颠毛种种心千折,只博僧窗一宿眠。

寅恪案:此二首疑是因崇祯十七年秋间,偕河东君同赴南都,就礼部尚书之任,途中曾投宿于崇明寺,遂追感前事而作也。前论钱、柳二人同赴南都在七、八月间,故第一首一、二两句谓景物不殊,而时势顿改,殊不堪令人回首。第二联上句,谓南都倾覆,苟得生还者甚少。如己身及河东君,即遵王《注》引《酉阳杂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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