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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复明运动9(第6页)

王天运伐勃律还,忽风四起,雪花如翼,风吹小海水成冰柱,四万人一时冻死,唯蕃、汉各一人得还。

之蕃、汉二人也。下句谓此次岁暮独自还家,重经崇明寺,兵戈遍及西南,与前次过此时尚能苟且偷安者大异。第二首一、二两句谓此次在金陵谒拜孝陵,在南都倾覆之后,不胜兴亡之恨也。第一联上句遵王《注》已引《左传·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条以释之,但仅著诗句之出处,而未言牧斋用意所在。今以意揣之,牧斋盖谓马、阮之起用己身为礼部尚书,不过以其文采照耀一世之故,深愧不能如牺鸡之自断其尾,以免受祸害也。下句遵王无释,检王先谦《后汉书·七二·下·方术传·蓟子训传》云:

时有百岁翁,自说童儿时,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

牧斋意谓回首当日与河东君同赴南都就宗伯任时,已同隔世,殊有蓟子训在秦时目睹铸此铜人之感也。第二联上、下两句,遵王引《史记》及《松陵集》为释,甚是。牧斋意谓虽有复明之志,但已衰老,无能为力,虚受永历帝之令其联络东南伪帅遗民以谋中兴之使命也。

《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继乙未(丙申?)春留题之作》云:

(诗见下引。)

寅恪案:此题“乙未”二字当是“丙申”之伪。诸本皆同,恐为牧斋偶尔笔误也。此题廿五首,《板桥杂记》已采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十、第十二等七题。皆是风怀之作,此固与余氏书体例符合。其涉及政治者,澹心自不敢移录,但亦有风怀之作曼翁未选者,则因事涉嫌疑,须为牧斋隐讳也。兹先择录此类三首论释之,后再略述其他诸诗。至《板桥杂记》所选之八首,皆不重录,以余氏书所选牧斋之诗为世人习读,且多能通解故也。

钏动花飞戒未赊,隔生犹护旧袈裟。青溪东畔如花女,枉赠亲身半臂纱。

第八首云:

临岐红泪溅征衣,不信平时交语稀。看取当风双蛱蝶,未曾相逐便分飞。(自注:“已上杂记旧游。”)

第十一首(此诗前已引,因解释便利之故,特重录之)云:

水榭新诗赞戒香,横陈嚼蜡见清凉。五陵年少多情思,错比横刀浪子肠。(自注:“杜苍略和诗有‘只断横刀浪子肠’之句。”)

寅恪案:此三首皆与前论《秦淮水亭逢旧校书赋赠》诗有关。前引杜苍略和诗及此题第十一首自注,可以推知。假定此秦淮旧校书女道士净华与前所论果为卞玉京者,则惠香公案中,此三首诗亦是有关之重要作品也。

第六首云:

抖擞征衫趁马蹄,临行渍酒雨花西。于今墓草南枝句,长伴昭陵石马嘶。(自注:“乙酉北上,吊方希直先生墓诗云,孤臣一样南枝恨,墓草千年对孝陵。”)

寅恪案:《牧斋诗集》顺治二年乙酉所作者,删汰殊甚。留此注中十四字,亦可视作摘句图也。“希直”为方孝孺字。夫牧斋迎降清兵,被执北行,与正学事大异。“一样南枝恨”之语,乃一别解。然姚逃虚谓成祖曰“若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见《明史·一四一·方孝孺传》)。牧斋在明清之际,确是“读书种子”,此则不可以方、钱人格高下论也。又牧斋自注中“乙酉北上”四字,涵芬楼本作“乙酉计偕北上”。遵王《注》本作“己酉北上”。两书之文,皆有增改。考牧斋为万历三十八年庚戌探花,己酉计偕北上,吊方希直诗若作于此年,则牧斋当时仅以举人北上应会试之资格,且此时明室表面上尚可称盛世,“孤臣”之语殊无着落。且通常由虞山北上之路,亦不经金陵。此两本之讹,自是讳饰之辞。若作“乙酉北上”,则牧斋于南都倾覆,随例北迁,如《投笔集·后秋兴之十二·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后大临无时啜泣而作》,其第四首后四句云“忍看末运三辰促,苦恨孤臣一死迟。惆怅杜鹃非越鸟,南枝无复旧君思”之例,则甚符合。故特为改正。又考《五臣本文选·二九·古诗十九首》之一“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二句,注云:

善曰:“《韩诗外传》曰:‘诗云,代马依北风,飞鸟栖故巢,皆不忘本之谓也。’”翰曰:“胡马出于北,越鸟来于南,依望北风,巢宿南枝,皆思旧国。”

牧斋之诗,即用此典。至有关成祖生母问题,近人多所考证,虽难确定,但成祖之母或是高丽籍。元代习俗,如《朝鲜实录》及叶子奇(世杰)《草木子·杂制篇》等所载者,蒙古宫廷贵族多以高丽女为媵侍。?妃岂元代诸王之后宫耶?若《广阳杂记》及《蒙古源流》等书所载,则又辗转传讹,不足道也。又据李清《三垣笔记·附志二条》之一云:

谈迁《国榷·一二》“建文四年”条略云:

成祖文皇帝御讳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妃。玉牒云,高皇后第四子。盖史臣因帝自称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志》,载孝陵祔享,?妃穆位第一,可据也。

谈迁《枣林杂俎义集·彤管门》“孝慈高皇后无子”条略云:

孝陵享殿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南向。左淑妃李氏次皇贵妃□氏(等)俱东列。?妃生成祖文皇帝,独西列。见《南京太常寺志》。孝陵阉人俱云,孝慈高皇后无子,具如《志》中。而王弇州先生最博核,其《别集·同姓诸王》表,(与)《吾学编》诸书俱同,抑未考《南太常(寺)志》耶?享殿配位,出自宸断,相传必有确据,故《志》之不少讳,而微与玉牒牴牾,诚不知其解。

然则牧斋久蓄此疑,不但取《太常志》文献为左证,并亲与李清目睹之实物相证明,然后决定。可知牧斋作史,乃是信史,而非如宋辕文所谓“秽史”也(见第三章论朱鹤龄《与吴梅村书》)。

第十七首云:

卢前王后莫相疑,日下云间岂浪垂。江左文章流辈在,何曾道有蔡[imgalt=""sragesad0008。png"]儿。

第十八首云:

帝车南指岂人谋,河岳英灵气未休。昭代可应无大树,汝曹何苦作蚍蜉。(自注:“以上六首,杂论文史。”)

寅恪案:此两首皆牧斋因当日有非议其文章者,感愤而作。夫牧斋为一世文雄,自有定评,亦不必多所论辩,所可注意者,第十七首末句“蔡[imgalt=""sragesad0009。png"]儿”之“[imgalt=""sragesad0010。png"]”字,实应作“克”字。牧斋沿《世说新语·轻诋篇》“王丞相轻蔡公”条之误。且“[imgalt=""sragesad0012。png"]”字为平声,“克”字为仄声。牧斋自是用“[imgalt=""sragesad0011。png"]”字方协声调。实由未检《晋书·六五·王导传》及七七《蔡谟传》所致。寅恪综览河东君之诗文,其关涉晋代典故者多用《晋书》,而不用《世说新语》,恐河东君读此诗时,不免窃笑也。

第二十三首云:

被发何人夜叫天,亡羊臧谷更堪怜。长髯衔口填黄土,肯施维摩结净缘。

寅恪案:此诗疑为牧斋过金陵陈名夏子掖臣故居而作。《清史列传·七九·贰臣传·陈名夏传》(参同书四《谭泰传》,同书五《宁完我传》,同书七八《张煊传》)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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