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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复明运动3(第3页)

寅恪案:第三句遵王引《搜神记》为释,乃仅释古典。其今典则“发短”一辞,谓己身已剃发降清也。史惇《恸余杂记》“钱牧斋”条(可参谈孺木(迁)《北游录·纪闻·下》“辫法”条)云:

清朝入北都,孙之獬上疏云“臣妻放脚独先”事已可揶揄。豫王下江南,下令剃头,众皆汹汹。钱牧斋忽曰:“头皮痒甚。”遽起。人犹谓其篦头也。须臾,则髡辫而入矣。

又《有学集·四九·题邵得鲁迷涂集》(参《牧斋尺牍·与常熟乡绅书》所云“诸公以剃发责我,以臣服诮我,仆俯仰惭愧,更复何言”等语)云:

邵得鲁以不早剃发,械系僇辱,濒死者数矣。其诗清和婉丽,怨而不怒,可以观,可以兴矣。得鲁家世皈依云栖,精研内典,今且以佛法相商。优婆离为佛剃发,作五百童子剃头师,从佛出家,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语剃者:“汝何敢持刀临阎浮王顶?”阿难抱持,强为剃发,亦得阿罗汉果。得鲁即不剃发,未便如阿难陀(寅恪案:“阿”字疑衍)取次作转轮圣王。何以护惜数茎发,如此郑重?彼狺狺剃发,刀锯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识?顺则为优波离之于五百释子,逆则如阿难之于难陀,而咨叹(寅恪案:此“叹”字疑当作“嗟”)慨叹,迄于今似未能释然者耶?我辈多生流浪,如演若达多晨朝引镜,失头狂走。头之不知,发于何有?毕竟此数茎发,剃与未剃,此二相俱不可得。当知演若昔日失头,头未曾失。得鲁今日剃发,发未曾剃。晨朝引镜时,试思吾言,当为哑然一笑也。

夫辫发及剃发之事,乃关涉古今中外政治文化交通史之问题,兹不欲多论,唯附录史惇所记牧斋“剃发”条及牧斋自作剃发解嘲文于此,以资谈助。其他清初此类载记颇多,不遑征引也。夫牧斋既迫于多铎之兵威而降清,自不能不剃发,但必不敢如孙之獬之例,迫使河东君放脚,致辜负良工濮仲谦之苦心巧手也。呵呵!第五句“携手客”指梁慎可等。《毛诗·邶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小序》云:“北风刺虐也。”牧斋盖取经语,以著建州北族酷虐之意也。第七、八两句之解释即牧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所赋《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诗“东虏游魂三十年”句之意。已详第一章及第四章所论,可不复赘。

综观此六诗中第二首七、八两句,关涉梁慎可,第六首七、八两句关涉后金,辞语较第一首七、八两句,尤为明显,自不宜广为传播。前引谢象三和牧斋狱中诗题,仅言“以四诗寄示”,则牧斋《诗序》之“传视同声,求属和”之诗,实保留两首。岂即今《有学集》此题之第二、第六两首欤?至《江左三大家诗钞》顾有孝、赵沄所选《牧斋诗钞·下》,亦选此题六首中之二、三、五、六共四首。恐顾、赵所选,未必与牧斋当日“传视同声,求属和”者相同也。俟考。

前引《有学集·一七·赖古堂文选序》云:“己丑之春余释南囚归里。”故可依牧斋自言之时间,以推定《有学集·二·秋槐支集·勾曲逆旅戏为相士题扇(七律)》以前,多是在南京所作。其中固亦有时间可疑、排列错乱者,今日殊难一一考定。但《勾曲逆旅》诗第一句“赤日红尘道路穷”之语,当非早春气节。前引《南忠记》谓黄毓祺于己丑三月十八日死于南京狱中。盖此年三月介子既死,案已终结,牧斋遂得被释还家矣。至牧斋在南京出狱以后,颂系之时,究寓何处,则未能确知。检《牧斋外集·二五·题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末署:“戊子秋尽,钱谦益撰于秦淮颂系之所。”牧斋所以特著“秦淮”二字者,当是指南京之河房而言。牧斋当时所居之河房,非余怀《板桥杂记·上·雅游门》“秦淮灯船之盛”条所述同类之河房,乃吴应箕《留都见闻录·下·河房门》所述“近水关有丁郎中河房”条之河房,亦即《有学集·一·秋槐诗集·题丁家河房亭子》题下自注“在青溪笛步之间”者。此类河房为南京较佳之馆舍。牧斋以颂系之身,尚得如此优待,当由丁继之、梁慎可等之友谊所致,亦可谓不幸中之大幸。今以意揣之,牧斋于丁亥四月初被逮至南京下狱,河东君即寄寓梁慎可之雕陵庄,及五月中牧斋出狱,尚被看管,自不便居于雕陵庄,故改寓青溪笛步间之丁家河房(并可参《有学集·六·秋槐诗别集·丙申春就医秦寓丁家水阁》诗等),俾与河东君同寓,而河东君三十生辰之庆祝,恐即在此处。复检龚芝麓(鼎孳)《定山堂诗集·二十·和钱牧斋先生韵为丁继之题秦淮水阁》云:

开元白发镜中新,朱雀花寒梦后春。妆阁自题偕隐处,踏歌曾作太平人。鸟啼杨柳仍芳树,鸥阅风波有定身。骠骑武安门第改,一帘烟月未全贫。

似可为钱、柳二人同寓丁家河房之一旁证。至赵管妻出生地,固难确定,但疑不在秦淮之河房,而在苏州之拙政园。检《有学集·秋槐诗集·次韵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门寓舍待月之作》云:

空阶荇藻影沉浮,管领清光两白头。条戒山河原一点,平分时序也中秋。风前偏照千家泪,笛里横吹万国愁。无那金阊今夜月,云鬟香雾更悠悠。

寅恪案:第二句“两白头”之语,指己身及茂之,而末两句用《杜工部集·九·望月》诗,指河东君此夕独在苏州。由是言之,赵管妻生于拙政园之可能性甚大也。又检《元氏长庆集》(抄本)牧斋跋语云:

乱后,余在燕都,于城南废殿得《元集》残本,向所阙误,一一完好。暇日援笔改正,豁然如翳之去目,霍然如疥之失体。微之之集残阙四百余年,而一旦复元,宝玉大弓其犹有归鲁之征乎?著雍困敦之岁,皋月廿七日,东吴蒙叟识于临顿之寓舍。(寅恪案:此文末数语,暗寓明室复兴之意。牧斋此际有此感想,自无足怪也。)

并曹溶《绛云楼书目题词》云:

余以后进事宗伯,而宗伯绝款曲。丙戌同客长安,丁亥戊子同僦居吴苑,时时过予。

及《倦叟再识》略云:

昔予游长安,宗伯闲日必来。丁亥予絜家寓阊门,宗伯先在拙政园。

可知牧斋于顺治四、五两年,因黄案牵累,来往于南京、苏州之间,其在苏州,寓拙政园。拙政园主人为陈之遴。其时彦升尚未得罪,虽官北京,固可谓韩君平所谓“吴郡陆机为地主”之“地主”。又林时对《荷牐丛谈·三》“鼎甲不足贵”条略云:

吴伟业鼎革后,投入土国宝幕,执贽为门生,受其题荐,复入词林。

梅村既与国宝有连,吴、陈二人复是儿女亲家。牧斋以罪人而得寓拙政园,恐与骏公不能无关。至牧斋所以至苏州之故,殆因黄案亦在江苏巡抚职权范围之内,而土国宝此时正任苏抚也(见上论牧斋赠土国宝诗所引《清史稿·疆臣年表》“江苏巡抚”栏)。或谓清代江苏按察使驻苏州,牧斋以就审讯之故至苏。则不知江苏按察使移驻苏州,乃雍正八年以后之事。顺治四、五年江苏按察使仍驻江宁(见《清史稿·一二二·职官志·三》等)。故或说未谛。又,牧斋称拙政园为“临顿里之寓舍”者,乃综合古典今典,殊非偶然。《嘉庆一统志·七八·苏州府·二·津梁门》云:

临顿桥在长洲县治东北。《吴地记》:有步骘石碑,见存临顿桥。《续图经》:临顿,吴时馆名。陆龟蒙尝居其旁。

(诗略。)

同书同函《陆龟蒙·五·问吴宫辞(并序)》云:

甫里之乡曰吴宫,在长洲苑东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别馆耶?披图籍,不见其说。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迹灭。怅然兴怀古之思,作问吴宫辞云。

彼吴之宫兮,江之郍涯。复道盘兮,当高且斜,波摇疏兮,雾濛箔,菡萏国兮,鸳鸯家。鸾之箫兮,蚊之瑟。骈筠参差兮,界丝密。宴曲房兮,上初日。月落星稀兮,歌酣未毕。越山丛丛兮,越溪疾。美人雄剑兮,相先后出。火姑苏兮,沼长洲。此宫之丽人兮,留乎不留。霜氛重兮,孤榜晓,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

龚明之《中吴纪闻·二》“五柳堂”条云:

五柳堂者,胡公通直(稷言)所作也。其宅乃陆鲁望旧址,所谓临顿里者是也。

同书三“甫里”条云:

甫里在长洲县东南五十里,乃江湖散人陆龟蒙字鲁望躬耕之地。

盖河东君本有“美人”之称,牧斋作诗往往以西施相比。如前引《有美诗》“输面一金钱”,《元日杂题长句八首》之八,“春日春人比若耶”等,皆是其例。临顿既是吴时馆名,如“馆娃宫”之类,亦当与西施有关。陆鲁望辞中“美人”“曲房”之语,适与前论《半塘雪诗》引徐健庵之记相合。此钱、柳一重公案,颇为名园生色,唯世之论拙政园掌故者多未之及,遂标出之以供谈助云尔。

牧斋因黄案牵累,于顺治三、四年曾寓苏州,但检《有学集》此时期内诸诗,尚有发见确为寓苏时之作,唯其中有一题关涉河东君及其女赵管妻者,此题颇有寄居拙政园时所赋之可能,故特录之并略加笺释于下。

《有学集·二·秋槐诗支集·己丑元日试笔二首》,其一云:

春王正月史仍书,上日依然芳草初。白发南冠聊复尔,青阳左个竟何如。三杯竹叶朝歌后,一枕槐根午梦余。传语白门杨柳色,桃花春水是吾庐。

寅恪案:第一句谓此年为监国鲁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历三年正月庚申朔(见黄宗羲《行朝录》及金鹤冲《牧斋年谱》),明室之正朔犹存也。第四句谓究不知永历帝之小朝廷是何情况也。第七句谓己身今在苏州,故“传语白门”。观此题下一题为《次韵答盛集陶新春见怀之作》有“金陵见说饶新咏,佳丽常怀小谢篇”之句,可证也。又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三一》所录盛集陶(斯唐)《怀林茂之》诗有“旧栽柳色曾无恙”句。及杨子勤(钟羲)《雪桥诗话·一》“黄俞邰(虞稷)《赠林茂之》诗”条引那子《新柳篇》有“渐许藏乌向白门,白门紫塞那堪比”等句。然则牧斋“白门杨柳色”之语,即指茂之而言耶?第八句谓己身此时所居之地,可比于避秦之桃花源及玄真子“桃花流水”之浮家泛宅也。

频烦襆被卷残书,顾影颓然又岁初。自笑羁囚牢户熟,人怜留滞贾胡如。渊明弱女咿嚘候,孺仲贤妻涕泪余。为问乌衣新燕子,衔泥何日到寒庐。

寅恪案:此首前四句疑可与前引《牧斋尺牍·与毛子晋四十六通》之三十九所言“狱事牵连,实为家兄所困,羁栖半载,采诗之役,所得不赀。归期不远,嘉平初,定可握手。仲冬四日”等语相参证。盖牧斋本以为顺治五年戊子十二月能被释还常熟度岁。岂意狱事仍未终结,至六年己丑元旦犹在苏州也。第五句指赵管妻。《河东君殉家难事实》康熙三年甲辰七月《孝女揭》云:“母归我父九载,方生氏。”及康熙三年甲辰六月廿八日《柳夫人遗嘱》云:“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盖河东君及其女皆以河东君之适牧斋,实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十二月一日,我闻室落成与牧斋同居时算起。牧斋垂死犹念念不忘半野堂寒夕文宴者,即由此夕乃其“洞房花烛夜”之故。然则赵管妻出生乃在顺治五年戊子。(寅恪案:《蘼芜纪闻·上》载《盛湖杂录》“柳如是绝命书”条,案语云:“小姐柳出,以顺治戊子生。辛丑赘婿赵管,年仅十四,遇变之年为甲辰,才十七岁。故书中有年纪幼小之语。”可供参证。)至在何月何日,则不可考。但己丑元旦,正是“咿嚘”之候也。第六句指河东君,自不待言。牧斋此一年皆用渊明典故,亦可与前一首末句暗寓《桃花源记》之意相参也。第七句疑指梁慎可。梁氏乃明之旧家,清之“新燕”也。第八句谓慎可何日可将己身被释还家之好音来告也。

又,关于赵管妻事,《牧斋诗文集》中言及虽不甚多,但检《有学集·二·秋槐支集》载牧斋《庚寅人日示内二首》及河东君《依韵奉和二首》皆涉此女。庚寅岁首,与牧斋因黄案得释还家之时间,相距至近。故附录钱、柳两人之诗于论黄案节中,并略加笺释。牧斋诗之典故,有遵王《注》,读者自可参阅。河东君诗其第二首下半,前虽已征引,但未综合阐述,兹并录全文,以便观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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