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斋诗,其一云:
梦华乐事满春城,今日凄凉故国情。花熸旧枝空帖燕,柳燔新火不藏莺。银幡头上冲愁阵,柏叶尊前放酒兵。凭仗闺中刀尺好,剪裁春色报先庚。
其二云:
灵辰不共劫灰沉,人日人情泥故林。黄口弄音娇语涩,绿窗停梵佛香深。图花却喜同心蒂,学鸟应师共命禽。梦向南枝每西笑,与君行坐数沉吟。
寅恪案:牧斋此两诗南枝越鸟之思、东京梦华之感,溢于言表,不独其用典措辞之佳妙也。诗题“示内”二字,殊非偶然,盖河东君于牧斋为同梦之侣、同情之人,故能深知其意。观河东君和章,可以证知。《元氏长庆集·一二·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序》云:
夫河东郡君裴淑能诗(裴氏封河东郡君,见《白氏文集·六一·唐故武昌军节度使元公墓志铭》),且能通微之之意。然其所能通者,与河东君柳是之于牧斋,殊有天渊之别。又河东君两诗后,即附以其《赠黄若芷大家四绝句》,黄若芷即黄媛介,前论《绛云楼上梁诗》已言及之。皆令有《答谢柳河东夫人·眼儿媚》词云“月儿残了又重明,后会岂如今”,前亦已征引。皆令赋此词,与河东君和牧斋诗,两者时间相距甚近。然则牧斋赋诗之微意,不独河东君知之,即河东君之密友如皆令者亦知之。当日钱、柳之思想行动,于此亦可窥见矣。
河东君和诗,其一云:
春风习习转江城,人日于人倍有情。帖胜似能欺舞燕,籹花真欲坐流莺。银幡囡载忻多福,金剪侬收喜罢兵。新月半轮灯乍穗,为君酹酒祝长庚。
寅恪案:此首第二联上句,与牧斋诗第二首第三句俱指赵管妻而言。王应奎《柳南续笔·三》“太湖渔户”条云:
渔户以船为家,古所称浮家泛宅者是也。而吾友吴友篁著《太湖渔风》载:渔家日住湖中,自无不肌粗面黑,间有生女莹白者,名曰白囡,以志其异。渔人户口册中两见之。
《明实录·神宗实录·二百零七》(寅恪案:此次科场案《明实录》记载甚详,不能尽录。惟摘其与本文主旨最有关者。其余述及此案之载籍颇不少,可参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一六·科场门》“举人再覆试”条、陈建《皇明从信录·三六》“万历十七年己丑文肃奏章及杂记”等条、《国榷·七五》“万历十七年己丑正月二月”及同书七六“万历二十年壬辰五月”有关各条、《明通鉴·六九》“万历十七年己丑二月”有关各条。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十·黄洪宪小传》及《上疏后长安友人相讯感赋》诗并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二·秀水县·黄洪宪传》等)“万历十七年己丑正月”条略云:
庚午(廿二日),礼部主客司郎中高桂言,万历十六年顺天乡试蒙旨以右庶子黄洪宪等往。其中式举人第四名郑国望,稿止五篇。第十一名李鸿,股中有一“囡”字。询之吴人,土音以生女为“囡”。《孟义书经》结尾文义难通。第二十三名屠大壮,大率不通。他若二十一名茅一桂,二十二名潘之惺,二十八名任家相,三十二名李[imgalt=""sragesad0019。png"],七十名张敏塘(《万历野获编》及《国榷》“敏”俱作“毓”),即字句之疵,不必过求,然亦啧有烦言。且朱卷遗匿,辩验无自,不知本房作何评骘,主考曾否商订。主事(于)孔兼业已批送该科,科臣竟无言以摘发之。职业云何?方今会试之期,多士云集,若不大加惩创,何以新观听?伏乞勅下九卿会同科道官,将顺天府取中试卷,逐一简阅,要见原卷见在多少?有无情弊,据实上请,以候处分。其有迹涉可疑及文理纰缪者,通行议处,明著为例,以严将来之防。自故相之子先后并进,一时大臣之子,遂无有见信于天下者。今辅臣王锡爵之子,素号多才。岂其不能致身青云之上?而人之疑信相半,亦乞并将榜首王衡与茅一桂等,一同覆试,庶大臣之心迹益明矣。得旨,草稿不全,事在外帘。朱卷混失,事在场后。字句讹疵,或一时造次。有无弊端,该部科一并查明来说,不必覆试。自后科场照旧规严加防范,毋滋纷纷议论,有伤国体。
癸酉(廿五日),大学士申时行等言,两京各省解到试卷,发部科看详。今礼科部司官不纠摘南京各省,而独摘顺天不通,摘三场,而止摘字句,殆有深意,必待会官覆试,而后有无真伪,耳目难掩。上命礼部会同都察院及科道官当堂覆试,看阅具奏。锦衣卫还差官与高桂一同巡视。
同书二百零八“万历十七年己丑二月”条略云:
戊寅(初一日),礼部会同都察院及科道等官覆试举人王衡等。试毕阅卷,(于)慎行次序分二等。王衡等七人平通,屠大壮一人亦通。疏入,得旨,文理俱通,都准会试。次日,慎行同礼科上疏言:“诸生覆试,无甚相悬,中式未必有弊,字句虽有疵讹,然瑕瑜不掩。”得旨,高桂轻率论奏,夺两月俸。(《国榷》“两”作“五”。)
丙申(十九日),礼部仪制司主事于孔兼言,臣奉本部礼委磨勘顺天中式朱墨卷内李鸿卷,首篇有不典之字,屠大壮卷,三场多难解之辞,即时呈本堂复批,送礼科听其覆阅。
同书二四八“万历二十年壬辰五月”条略云:
辛未(十二日),礼部题参举人王兆河等七名,到部已齐,请于朝堂覆试,以服人心。从之。
丁亥(廿八日),礼部衙门侍郎韩世能等,同原参官工部主事周如纶,御史綦才于午门覆试被参幸中式举人王兆河等六名(寅恪案:六名者,据《万历野获编》,知除屠大壮不赴试外,有郑国望、李鸿、张敏塘并山西举人王兆河、江西举人陈以德、山东举人杨尔陶,共为六人也。其所以覆试王、陈、杨三人者,盖由上引申时行奏谓“不摘南京各省,而独摘顺天”之语)。公同弥封详品。文理平通四卷,文理亦通二卷,进呈裁夺。上命将卷传与九卿科道翰林院各掌印官详关(阅?)奏闻。内被参举人屠大壮奏:“闻母丧,乞回守制。”礼部覆:“请同众覆试。”大壮径行,临期不到。上谓大壮达旨规避,革退为民。仍行巡抚按御史查勘丁忧有无,具奏。
《柳南随笔·三》云:
明万历戊子,顺天举人李鸿卷中有一“囡”字,为吏部郎中高桂所参。鸿系申相国时行婿,吴人呼为快活李大郎。及以文中用“囡”字被论,又称为李阿囡。“囡”者,吴人呼女之辞。然李所用“囡”字,实“囮”字之误耳。
“囡”字之入文者,恐尚不止此,更待详检。河东君赋诗,用“侬”字以对“囡”字,同为吴语,甚是工巧。可与顾逋翁用闽语“囝”字赋诗,先后比美(见《全唐诗·第四函·顾况·一·囝一章》)。但其密友离隐才女“苦相吟赏”之余,是否念及其家八股名手葵阳翁(寅恪案:姜绍书《无声诗史·五》云:“黄媛介,字皆令。嘉禾黄葵阳先生族女也。”葵阳即黄洪宪之号),竟因门生长洲阁老之快婿快活李大郎八股中有一“囡”字,遭受无妄之灾耶?至《曲海提要·六》“还魂记”条“黄洪宪为(万历十六年)戊子北闱主试官取中七人被劾”节载:
其以李鸿为屠大壮,证之《明实录》及《柳南随笔》,其误显然。惟“文理亦通”之屠大壮,自不能称为才子。但因母丧不赴万历壬辰之覆试,亦可称为孝子。终以平息众议,以免牵涉宰辅之故而被革黜,竟成赎罪之羔羊,殊可怜也。李鸿之籍贯,据同治修《苏州府志·六十·选举·二·进士》“万历二十三年乙未”栏载:
长洲。李鸿。有传。
同书六一《选举·三·举人》“万历十六年戊子”栏“长洲”载:
李鸿。顺天中式。昆山人。见进士。
同书八七《人物·一四·李鸿传》云:
李鸿,字宗仪。万历乙未进士。授上饶知县。
则长洲、昆山,县名虽有不同,然皆属苏州府,同是吴语区域。其用此“不典之字”,为掇科射策之文,原无足怪。惟作此大胆之举动,乃在河东君赋诗前六十余年,真可谓先知先觉者。又此科试题尚未考知。宗仪试卷用此“囡”字,经于孔兼磨勘,照旧通过。可见亦非极不妥适。由是推测,李氏文中所以用此“囡”字之故,疑其试题为《论语·季氏篇》“夫人自称曰小童”。果尔,则八股笑话史中复添一重公案矣。更有可注意者,此“黄口”“白囡”之赵管妻,竟能承继其母之“白个肉”,而不遗传其父之“乌个肉”,可谓大幸。(详见第四章论牧斋《冬日同如是泛舟有赠》诗,引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柳如是”条。)夫此一“囡”字,虽与河东君、赵管妻及黄皆令直接间接有关,自不得不稍详引资料,以供论证。但刺刺不休,盈篇累牍,至于此极,读者当以为怪。鄙意吾国政治史中,党派之争,其表面往往止牵涉一二细碎之末节,若究其内容,则目标别有所在。汝默“殆有深意”之语,殊堪玩味。(汤显祖《玉茗堂集·一六·论辅臣科臣疏》、《明通鉴·六九》“万历十七年己丑十二月己丑谕诸臣遇事毋得忿争求胜”条云:“时廷臣以科场事与王锡爵相攻讦。饶伸既罢,攻者益不已,并侵首辅申时行,而时行锡爵之党复反攻之,乃有是谕。”并《明史·二百三十·饶伸及汤显祖传》等,皆可供参证。)职是之故,不避繁琐之讥,广为征引,以见一例。庶几读史者不因专就表面之记载,而评决事实之真相也。河东君和诗中,此“银幡囡戴忻多福,金剪侬收喜罢兵”一联,下句即酬答牧斋诗第一首七、八两句之意,而以收金剪洗兵马为言。虽似与牧斋原句之意有异,然实能写出当日东南海隅干戈暂息,稍复升平气象之情况也。第七句“新月半轮”之语,谓永历新朝之半壁江山。《有学集·八·长干塔光集·燕子矶归舟作(七律)》“金波明月如新样”句,可取以相证也。第八句之“长庚”者,《毛诗·小雅·大东》:“西有长庚。”《传》曰:“日既入谓明星为长庚。庚,续也。”《正义》曰:“庚,续。释古文。日既入之后,有明星。言其长能续日之明,故谓明星为长庚也。”河东君之意,以永历为正统,南都倾覆之后,惟西南一隅,尚可继续明祚也。
佛日初辉人日沉,彩幡清晓供珠林。地于劫外风光近,人在花前笑语深。洗罢新松看沁雪,行残旧药写来禽。香灯绣阁春常好,不唱君家缓缓吟。
寅恪案:此诗首句乃承接第一首末句“长庚”之语而来。虽用《文选·六》左太冲《魏都赋》“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晖”,但河东君实反左《赋》之原意,以“佛日”指永历,“人日”指建州。谓永历既起,建州将亡也。第二句承接首句“佛日”之“佛”而来。牧斋之供佛,见于其诗文者甚多,无待征引。河东君之供佛,如《初学集·八二·造大悲观音像赞》及《投笔集·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第一首“青灯梵呗六时心”之句等,则是其例证也。河东君此诗第一联写出当时地方苟安,家庭乐趣。其不作愁苦之辞而为欢愉之语者,盖钱、柳两人赋诗之时,就桂王之小朝廷而论,金声桓、何腾蛟、李成栋等虽已败亡,然其最亲密之瞿稼轩(式耜)正在桂林平乐,身膺重寄。由稼轩荐任东阁大学士,而又深赏河东君之文汝止安之,不久将赴梧州行在。牧斋所荐,号称“虎皮”之刘客生湘客,亦在肇庆(见黄宗羲《行朝录·五·永历纪年》并《小腆纪年·一七“顺治七年二月丁亥”条及《小腆纪传·三二·刘湘客金堡传》。并可参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永历三年己丑”条引瞿式耜《留守文集》所附牧斋《寄稼轩书》)。其他如与牧斋同郡同调,而真能“老归空门”之金道隐(堡)及两世论交之姚以式(瑞)等,俱寄托于永历之政权(见《有学集·四·绛云余烬集·寄怀岭外四君》诗,同书二六《华首空隐和尚塔铭》及《有学集补·复澹归释公书》,并澹归(今释)《徧行堂集·八·列朝诗传序》,同书三四《酬钱牧斋宗伯壬辰见寄原韵》及《又赠牧斋》两诗),故以为明室尚有中兴之希望。牧斋诗第二首末两句“梦向南枝每西笑,与君行坐数沉吟”即此际钱、柳之心理也。河东君此诗下半四句,前已释证,读者苟取与今所论上半四句,贯通全篇细绎之,则其意旨益可了然。至评诗者仅摘此首第二联,赏其工妙(见第四章引《神释堂诗话》),所见固不谬,但犹非能深知河东君者也。
抑更有可论者,牧斋在黄案期间之诗文,自多删弃,即间有存留者,亦仅与当日政局,表面上大抵无关诸人相往还之作品。如梁慎可为黄案中救脱牧斋者之一,但牧斋在此案未了结时,不敢显著其名字,即其例证。寅恪细绎《有学集》及《牧斋尺牍》等,于此一点,颇似能得其一二痕迹,遂钩沉索隐,参互推证,或可发此数百年未发之覆欤?兹请略述之于下。
松下清斋五十时(寅恪案: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十·积雨辋川庄作(七律)》云:“松下清斋摘露葵。”与治曾祖英玉著有《寒松斋存稿》,见《明诗综·三五》“顾瑮”条。故牧斋此句今古典合用也),道心畏路凛相持。全身惟有长贫好,避俗差于小病宜。灵谷梅花成昔笑,蒋山云物起相思。开尊信宿嘉平腊,雒颂传家德靖诗。(自注:“与治曾祖英玉公与其兄东桥先生并有集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