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直是武陵溪,此直是桂栋药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于此。感甚!感甚!寄怀之同,乃梦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犹比邻。”殆不虚也。廿八之订,一如台命。
寅恪案:书中“此直是桂栋药房”,即指崇祯十二年春间河东君游杭州时,然明所借居之处。据《东山酬和集·二》牧翁《横山汪氏书楼》云:
人言此地是琴台,小院题诗闭绿苔。妆阁正临流水曲,镜奁偏向远山开。印余屐齿生芳草,行处香尘度早梅。日暮碧云殊有意,故应曾伴美人来。
则此书楼必曾为河东君所借居。当即河东君所谓“桂栋药房”者也。牧翁此诗后,复有《二月十二春分日横山晚归作(七律)》一首。结句云:
诗后并附河东君和作。此和章《初学集》不载。或者河东君之作,辞意虽妙,然于花朝适值春分一点,未能切合,稍嫌空泛,故遂删去耶?“横山”见沈德潜等纂《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及光绪修《杭州府志·二一·山水门》(钱塘县)至《痛史》第二十一种《甲申朝事小纪》中《柳如是小纪》附有河东君所赋《横山杂作》一首。此“横山”疑是河东君所居松江横云山之简称,未必即指杭州西溪名胜之“横山”。(可参《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八通。)河东君此诗最初出处未详。绎其语意如“只此时名皆足废,宁须万事折腰忙”等句,颇不合河东君身份,甚为可疑。且其他诸句,亦多不可解者。此诗是否真为河东君所作,殊不能决定也。
《尺牍》第二通云:
早来佳丽若此,又读先生大章,觉五夜风雨凄然者,正不关风物也。羁红恨碧,使人益不胜情耳。少顷,当成诗一首呈教。明日欲借尊舫,一向西泠两峰。余俱心感。
寅恪案:河东君此札之主旨乃向然明借舫春游。关于然明西湖游舫一事,实为当日社会史之重要材料。今汪氏《集》中诗文具在,不必详引。仅略述梗概,并附记明末乱后汪氏游舫之情况,聊见时代变迁,且志盛衰兴亡之感云尔。
《春星堂诗集·一》载《汪然明小传》云:
制画舫于西湖。曰“不系园”(寅恪案:《春星堂诗集·一·不系园记》略云:“(天启三年)癸亥夏仲为云道人筑净室,偶得木兰一本,斫而为舟。四越月乃成。计长六丈二尺,广五之一。陈眉公先生题曰‘不系园’。佳名胜事,传异日西湖一段佳话。”),曰“随喜庵”。(寅恪案:《春星堂诗集·一·随喜庵集·崇祯元年花朝题词》略云:“余昔构‘不系园’,有九忌十二宜之约。时骚人韵士,高僧名姝,啸咏骈集。董玄宰宗伯颜曰‘随喜庵’。”)其小者,曰“团瓢”,曰“观叶”,曰“雨丝风片”。
及同书五《遗稿·自嘲并示儿辈八章》之五“画舫无权逐浪浮”句下自注云:
余家不系园,乱后重新,每为差役,不能自主。
可知然明之西湖游舫颇多,有大小两类。河东君所欲借者,当是“团瓢”“观叶”或“雨丝风片”等之小型游舫也。观《春星堂诗集·一·不系园集》载黄汝亨代然明所作《不系园约款》十二宜中,“名流”“高僧”“知己”“美人”等四类人品之条,以河君之资格,其为“美人”,自不待言。“知己”则河东君与汪然明之情分,即就此《尺牍》三十一通观之,已可概见。其第五通略云: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贵济其天性。”今以观先生之于弟,得无其信然乎?
嗟乎!知己之遇,古人所难。自愧渺末,何以当此?
尤足为例证。夫“知己”之成立,往往发生于两方相互之关系。由此言之,然明固是河东君之知己,而谓河东君非然明之知己,亦不可也。“名流”虽指男性之士大夫言,然河东君感慨激昂,无闺房习气。(见上引宋征璧《秋塘曲序》。)其与诸名士往来书札,皆自称“弟”(见《与汪然明尺牍》),又喜着男子服装(见上引顾苓《河东君传》),及适牧斋后,如《牧斋遗事》“国初录用耆旧”条略云:
河东君侍左右,好读书,以资放诞。客有挟著述,愿登龙门者,杂沓而至。钱或倦见客,即出与酬应。客当答拜者,则肩筠舆,代主人过访于逆旅,竟日盘桓,牧翁殊不芥蒂。尝曰:“此吾高弟,亦良记室也。”戏称为“柳儒士”。
然则河东君实可与男性名流同科也。至若“高僧”一目,表面观之,似与河东君绝无关系,但河东君在未适牧翁之前,即已研治内典。所作诗文,如《与汪然明尺牍》第二十七、第二十九两通及《初访半野堂赠牧翁诗》(见《东山酬和集·一》)即是例证。牧斋《有美诗》云“闭门如入道,沈醉欲逃禅”(见《东山酬和集·一》),实非虚誉之语。后来因病入道(见《有学集·一三·病榻消寒杂咏》诗“一剪金刀绣佛前”及“鹦鹉疏窗昼语长”为河东君入道而作二首。至河东君入道问题,俟后论之。兹不涉及),则别为一事,可不于此牵混论及。总而言之,河东君固不可谓之为“高僧”,但就其平日所为,超世俗,轻生死,两端论之,亦未尝不可以天竺维摩诘之月上、震旦庞居士之灵照目之。盖与“高僧”亦相去无几矣。故黄贞父约款关于人品之四类,河东君一人之身,实全足以当之而无愧。汪氏平生朋好至众,恐以一人而全具此四类之资格者,必不多有。当崇祯十二年春间,林天素已返三山,杨云友亦埋骨西泠,至若纤郎即王修微,则又他适。然明诸游舫,若舍河东君而不借,更将谁借耶?《列朝诗集·闰·四》选王修微关于不系园诗一首(《春星堂诗集·一·不系园集》作《寄题不系园》),兹附录之,以供谈助。
《汪夫人以不系园诗见示赋此寄之》云:
湖上选名园,何如湖上船。新花摇灼灼,初月戴娟娟。牖启光能直,帘钩影乍圆。春随千嶂晓,梦借一溪烟。虚阁延清入,低栏隐幕连。何时同啸咏,暂系净居前。
寅恪案:汪、钱两氏所录,同是一诗,而其题文略异者,盖经然明删换。牧斋所选之诗,其题当仍因旧文,唯“夫人”二字,其原文疑作“然明”二字耳。此二字之改易,殆由修微适许霞城后有所不便之故耶?其实汪然明之夫人,虽不如刘伯玉妻段氏之兴起风波,危害不系园之津渡。但恐亦不至好事不惮烦,而寄诗与修微也。故作狡狯,欲盖弥彰,真可笑矣。
园以舟为世所稀,舟名不系了无依。诸天宫殿随身是,大地烟波瞥眼非。净扫波心邀月驾,平铺水面展云衣。主人欲悟虚舟理,只在红妆与翠微。
湖上堤边舣棹时。菱花镜里去迟迟。分将小艇迎桃叶,遍采新歌谱竹枝。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凭阑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寅恪案:湘刻“丛睦汪氏遗书”本《春星堂诗集·一·不系园集》删去“蒙叟”二字。当是然明裔孙簠所为。至同书五《梦香楼集》中牧翁所赋《眉史春睡歌》(寅恪案:此诗《有学集》未载,但《牧斋外集·一》有《为汪然明题沈宛仙女史午睡图》。作“沈”不作“张”,殊可注意。又诗中亦有数字不同,殆由辗转传钞,致有歧异。又《梦香楼集》中女主人张宛仙《步然明韵四首》之二云“风韵何如半野堂”,殊可笑。并附记于此。)下题撰人之名为“虞山”,是否后来改易,今未见他刻,不敢决言。坊间石印狄平子葆贤平等阁藏《江左三大家诗画合璧》,内有(康熙二年)癸卯三月十又二日龚芝麓(鼎孳)所书此题第二首,但未明著何人所作。兹附论及之,以免他日误会。牧翁两诗皆佳,盖特具兴亡之感,非泛泛酬应之作也。第二首尤妙。“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一联,即指河东君而言。下句兼用《李义山诗集·一·锦瑟》诗“望帝春心托杜鹃”句及秦少游《淮海词·〈踏莎行·郴州旅舍〉》词“杜鹃声里斜阳暮”句之两出处。牧斋此诗固赋于清顺治七年庚寅,实涉及河东君明崇祯十一、十二、十三等年间游寓西湖之往事。悲今念昔,情见乎词,而河东君哀郢沈湘之旨、复楚报韩之心,亦可于此窥见矣。
又,周亮工《赖古堂尺牍新钞·四》载汪汝谦《与周靖公书》云:
人多以湖游怯见月诮虎林人,其实不然。三十年前虎林王谢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选妓征歌,集于六桥。一树桃花一角灯,风来生动,如烛龙欲飞。较秦淮五日灯船,尤为旷丽。沧桑后,且变为饮马之池。昼游者尚多猬缩,欲不早归不得矣。
寅恪案:然明此书可与前引其《自嘲》诗“画舫无权逐浪浮”句下自注相参证。盖清兵入关,驻防杭州,西湖胜地亦变而为满军戎马之区。迄今三百年,犹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际,举明末启祯与清初顺治两时代之湖舫嬉游相比论,其盛衰兴亡之感,自较他人为独深。吁!可哀也已。
《尺牍》第三通云:
泣蕙草之飘零,怜佳人之埋暮,自非绵丽之笔,恐不能与于此。然以云友之才、先生之侠,使我辈即极无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耳。
弟欲览《草堂诗》,乞一简付。诸女史画方起,便如彩云出衣。至云友一图,便如蒙蒙渌水,伤心无际。容假一二日,悉其灵妙,然后奉归也。
寅恪案:上录河东君两札,当是然明欲倩河东君为杨慧林作题跋哀悼一类之文辞,故云道人画册遂在河东君西湖寓所,供其披览。河东君因更向然明索其前后为云友所作诸诗,以为资料。《草堂诗》者,《春星堂诗集》之简称,即指然明所作诗而言,盖春星堂之命名,即取杜少陵“春星带草堂”之句也。(见《杜工部集·九·夜宴左氏庄》。)至关于云友之材料,大都见于《春星堂诗集》中,而《听雪轩》一集,尤专为云友而作者。汪氏诗文具在,兹不必烦引,仅节录董香光一人题语于后,亦足见“林下风”之艺事,为一代画宗所倾服,至于此极也。
《春星堂诗集·三·听雪轩》集首载题词两条(第一条可参董玄宰其昌《容台集·文集·六》“(题)林下风画”条)略云:
山居荏苒几三十年,而闺秀之能为画史者(寅恪案:董《集》此句作“乃闻闺秀之能画史者”)一再出,又皆著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杨云友。(寅恪案:董《集》“杨云友”作“王友云”。)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云友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崇祯二年)己巳二月望董其昌书。(寅恪案:董《集》无“己巳”下九字。)
又略云:
今观此册山水小景,已涉元季名家蹊径。乃花鸟写生,复类宋时画苑能品诸人伎俩。虽管仲姬亲事赵文敏,仅工竹石,未必才多乃尔,而生世不谐,弗获竟其所诣。可怜玉树,埋此尘土,随西陵松柏之后,有汪然明者,生死金汤,非关惑溺。珍其遗迹,若解汉皋之佩。传之同好,共聆湘浦之音。可谓一片有心,九原知己。慎勿以视煮鹤之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