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口娑婆不识佛,天台山鸟劝君归。何如一切都捐弃,黑老虎来为解围。(自注:“韩逢禧尝学佛,再髡而再发。入天台遇樵者,诃之曰‘满口娑婆哄度日’云云。册有韩印,戏及之。黑老虎乃前跋中语也。”)
又容君藏《安素轩石刻中唐人书七宝转轮圣王经》附韩氏《跋》云:
此为唐相钟(绍京)手迹。书法悉宗右军《乐毅论》,时兼有欧、虞、褚体,正见其集大成也。纸为硬黄,烂漫七千余言,神釆烨然,真世之罕物。相传鲜于困学公珍藏此卷于室中,夜有神光烛人者,非此其何物耶?长洲韩逢禧识。
唐蕉庵(翰题)《唯自勉斋长物志·中·书画名迹类》云:
南海吴学士荣光所刻藏宋玉石本《定武兰亭》,后有明崇正间韩太守逢禧跋云,明成国公朱箑庵旧物,与虑鸿草堂图永兴庙堂真迹九件,同时售于项氏天籁阁。此卷项氏藏印累累,凡《兰亭》所用之印,卷中无不有。其为一时所押可知。传之有绪,足为吾斋中书迹甲观。
韩氏事迹虽未能详知,但依上所引资料亦可得其涯略。牧斋此诗自表面观之,辞旨与游说马进宝之事无涉。又非汪氏游舫与湖山盛衰、家国兴亡有关者之比,似甚奇特。细思之,《夏五》一集乃赴婺说马之专集,牧斋由金华还,即以酒炙饷韩,侑以此诗。若说马之事与韩氏无关,则牧斋不应插入此题。颇疑古洲既多藏彝器字画,牧斋或取其一二与马伏波有关之假古董,以为谒见进宝之贽。及其归也,自应以酒炙相饷。又韩氏好谈风怀旧事,牧斋此次经过苏州嘉兴,韩氏必与之谈及昔年柳、卞在临顿里勺园之艳迹,故牧斋诗语戏及之。翁叔平谓古洲“再髡再发”,足见韩氏亦是欲“老皈空门”而不能实行者,其人正与牧斋相类。《有学集·病榻消寒杂咏》云:“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不仅自咏,亦可兼咏韩氏也。
《书〈夏五集〉后示河东君》云:
帽檐欹侧漉囊新,乞食吹箫笑此身。南国今年仍甲子,西台昔日亦庚寅。(自注:“皋羽西台恸哭,亦庚寅岁也。”)闻鸡伴侣知谁是,画虎英雄恐未真。诗卷丛残芒角在,绿窗剪烛与君论。
寅恪案:此首为《夏五集》全集之结论。第二句寓复明之意。第三句谓永历正朔犹存。第五句目河东君为同心同志之人。第六句用《后汉书·列传·十四·马援传》援《诫兄子严敦书》中“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之语,牧斋盖疑马进宝之不可恃也。总而言之,牧斋此次金华之行,河东君为暗中之主持人,细绎此诗辞旨,更无疑义矣。
《有学集诗注·四·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略云:
(自注:“已下叙闻讣为位之事。”)伤心寝门外,为位佛灯前。一恸营魂逝,三号涕泗涟。脩门归漠漠,故国望姗姗。庚寅征览揆,辛卯应灾躔。(自注:“君生于庚寅,甲子一周而终,故引庚寅以降之词。其闻讣辛卯夏也,故引朔日辛卯之诗。皆假借使之也。”)剑去梧宫冷,刀投桂水煎。(自注:“已下叙其戊辰后归田燕游之事。”)拊心看迸裂,弹指省轰阗。攀附龙门迥,追陪鹤盖连。园林归绿水,屋宇带红泉。一饭常留客,千金不问田。以忙消块垒,及暇领芳妍。日落邀宾从,舟移沸管弦。丹青搜白石,杖履撰松圆。(自注:“君好藏白石翁画。于程又有师资之敬。”)
寅恪案:关于钱、瞿之交谊及当日明清兴亡诸端,兹不具论。所可注意者,即河东君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初访牧斋于半野堂。次年即崇祯十四年辛巳夏钱、柳结缡于茸城舟中两大事。牧斋此诗中“舟移沸管弦”句或间接有关涉,尚难确定。若就稼轩方面言之,则《东山酬和集》中不载瞿氏篇什,此或因稼轩虽曾赋诗,但未被牧斋收录所致。今日瞿氏作品遗佚颇多,殊不易决言,揆以稼轩与牧斋及河东君之关系,如第四章论述绛云楼落成诗所引《牧斋尺牍》例之,稼轩似非如黄陶庵之不以河东君为然者,何故于钱、柳因缘之韵事绝无一语道及,甚不可解。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又,此年牧斋所赋诗当亦不少。今所存者,排列先后恐有错乱。诗题有关诸人,可考见者殊不多,故只择数题列之于下。
《寄怀岭外四君四首》,其一《金道隐使君》(自注:“金投曹溪为僧。”)云:
(诗略。)
其二《刘客生詹端》云:
(诗略。)
其三《姚以式侍御》云:
(诗略。)
其四《咏东皋新竹寄留守孙翰简》云:
笋根苞粉尚离离,裂石穿云岭外知。祖干雪霜催老节,孙篁烟霭护新枝。紫泥汗简连编缀,青社分符奕叶垂。昨夜春雷喧北户,老夫欣赋萚龙诗。
寅恪案:前论牧斋《庚寅人日示内》诗及河东君和诗,已略及金、刘、姚三人,惟瞿翰简未及,故特录此诗全文。“翰简”者,指稼轩孙昌文而言。永历特任昌文为翰林院检讨,稼轩两疏恳辞,原文见《瞿忠宣公集·六》,兹不具引。鄙意此时牧斋与永历政权暗中联络。其寄此四诗,必有往来之便邮无疑也。《赠卢子繇》云:
寅恪案:杭大宗(世骏)《道古堂集·二九·名医卢之颐传》略云:
之颐,字子繇,生明熹宗时,号晋公,又自称芦中人。父复,字不远,精于医理。《旧史》曰:陈曾藙传论之颐云,岁丙戌监国者在山阴,之颐杖策往谒,大为亲信,授职方郎。事败,跳身归里间,与旧相识者往来。门庭杂沓,踪迹不测。性又简傲,虽以医术起家,轻忽同党,好自矜贵,出入乘轩车,盛傔从,广座中伸眉抵掌,论议无所忌。识者谓必中奇祸。顷之,两目皆盲,??成废人,不出户庭,而曩所交游皆断绝,诧叹一室,竟以愤懑卒。此殆天之所以保全之也。
?可见牧斋此时相与往来之人,其酬赠诗章见于《有学集》者,大抵为年少尚未有盛名而志在复明之人。如晋公即是一例。其他诸人,皆可以此类推之也。
《七十答人见寿》(涵芬楼本题下有“辛卯”二字)云:
七十余生底自嗟,有何鳞爪向人夸。惊闻窸窣床头蚁,羞见彭亨道上蛙。著眼空花多似絮,撑肠大字少于瓜。三生悔不投胎处,罩饭僧家卖饼家。
寅恪案:葛万里《牧斋先生年谱》“顺治八年辛卯”条(参《有学集·六·秋槐别集·乙未小至日宿白塔寺与介立师兄夜话辛卯秋憩友苍石门院扣问八识规矩屈指又五年矣感而有作二首》)云:
春游武林,夏有《哭稼轩》长篇。自记:九月避喧却贺,扁舟诣白下怀东(自注:“佟中丞。”)寓。朱雀桁市嚣聒耳,乃出城,栖止长干大报恩寺,与二三禅侣优游浃月,论三宗而理八识云云。
牧斋此年秋避寿却贺,往金陵寓佟国器家。据上引《福建通志》此年佟氏任福建左布政使。至牧斋之诣金陵,怀东是否在家,尚难确知。即使在家,为时亦必不久。似此情况,牧斋与外人往还,较为便利。然终嫌其嚣聒,乃迁居大报恩寺。颇疑此中尚有待发之覆。盖当日志怀复明诸人,往往托迹方外,若此辈谒牧斋于怀东寓所者过多,则不免惹起外间惊怪,转不如竟栖止于佛寺,更为妥慎。其言与禅侣研讨内典,恐不过掩饰之辞。后来牧斋再往金陵,亦尝栖止于报恩寺,仍是为顺治十六年己亥郑延平大举攻取南都之准备也。又检许谷人(浩基)编《郑延平年谱》“永历七年癸巳三月张名振张煌言请师入长江”条附《按语》云:
浩基按,名振与煌言凡三入长江,而未知初入长江为何年?又不知题诗祭陵为何年?各书纪载纷岐,莫知所据。《鲁春秋》《东南纪事》俱作壬辰。《海东逸史》作癸巳。《小腆纪年》作癸巳初入长江,而甲午题诗祭陵。《台湾外纪》《海上见闻录》亦作癸巳,而未言祭陵事。《南疆绎史》《明季南略》则俱作甲午。尤有不可解者,全氏撰《苍水碑》云,癸巳冬入吴淞,明年军于吴淞,会名振之师入长江,遥祭孝陵。甲午再入长江。盖癸巳之明年即甲午也。既书明年,下复系甲午,误甚。谢山犹恍惚其词,后人更难推测矣。
金山战罢鼓桴停,传酒争夸金凤瓶。此日江山纡白发,一枰残局两函经。
尤可注意矣。夫牧斋不在家作生日,避往金陵,其故河东君必知之。然则牧斋此次复明之活动,河东君亦曾参预其事,可无疑也。
今检《有学集》顺治九年壬辰十年癸巳两年间皆无诗什。金氏《牧斋先生年谱》“癸巳”条云:
季春,游武林,复往金华。先生《伏波弄璋歌》有“百万婺民齐合掌,浴儿仍用五铢钱”等句。按:此盖劝伏波复汉也。(原注:“壬辰、癸巳奔走国事,无诗。《武林观棋》及《伏波弄璋歌》,当是癸巳所作,并入《敬他老人集》者。又按:(李)定国退师,先生仍事联络,其志弥苦已。”)
寅恪案:金氏因此两年不见牧斋之诗,因以意取顺治十一年甲午所作《伏波弄璋歌》为癸巳年所赋,实非有确据。但牧斋于此两年间《有学集》中未录存其诗,亦必有待发之覆。据《塔影园集·一·东涧遗老钱公别传》云:
安西将军李定国以永历六年七月克复桂林,承制以蜡书命公及前兵部主事严栻联络东南。公乃日夜结客,运筹部勒,而定国师还。于是一意学佛,殚心教典,凡十年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