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拿我的头盔来。”
出于仪式感,克劳斯戴上了头盔,但就在此时,他看到身边的人全都衣着厚实,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一件军装外套,为此还在舰桥翼台上冻了个透心凉。
“到我的舱室里取我的羊皮大衣过来。”
“遵命,长官。”
副舰长此时正在海图舱用传话筒报告情况。海图舱里有一个参照大型战舰临时搭建的战斗信息中心。“灰猎犬号”起航之时,声呐技术尚处于萌芽阶段,人们对雷达技术也知之甚少。副舰长查理·科尔是克劳斯的故交,克劳斯把情况告诉了他。
“你现在随时都可能在雷达屏幕上发现它,查理。”
“是的,长官。”
“灰猎犬号”正在拼尽全力冲刺,舰身一直在有规律地振动。一不留神,它的前甲板撞上了一道绿色长涌,使得舰身时而摇晃,时而颤抖。好在巨大的涌浪形状足够规整,弧度足够圆凸,“灰猎犬号”尚能保持目前的高速。距离它十八海里左右处有一艘浮出水面的U型潜艇,操舵舱上方的雷达天线随时都有可能捕捉到它。所有人员都已各就各位,包括从原先任务中被召回的人员,甚至有暂时放下日常工作、抄起装备准备就绪的人,他们通通不清楚这背后突如其来的原因。在轮机舱里,很多人都在纳闷为什么要强速前进,因此克劳斯必须警告负责炮位以及深水炸弹的兵士,让他们随时准备采取行动,这需要花一两秒钟的时间。克劳斯走向扬声器,在那里值班的帆缆军士(30)一看到他走过来,便把手搭在了开关上,克劳斯向他点头示意。舰上响起了广播。
“请注意。请注意。”
“这里是舰长。”
长期的训练加之长久的自制让他的声音异常平稳,没有人能从这淡如止水的音色中猜出他内心的激动,要是他稍微放松自控力,内心沸腾的情绪就能让他瞬间难以自已。
“我们正在追踪一艘U型潜艇。每个人都必须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
人们几乎可以认为,整个“灰猎犬号”都因为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而战栗了。克劳斯放下听筒转过身的时候,人满为患的操舵舱里,每个人都在注视他。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情绪,也有强烈的杀敌欲望。这些人马上就要杀人了,抑或被敌人杀死。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除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以外,他们别无他想:“灰猎犬号”正在执行任务,不成功,便成仁。
“舰长!”
克劳斯立刻回到了传话筒旁边。
“目标方位0-9-2。距离十五海里。”
查理·科尔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个若有所思的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兴奋不已时所展现出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关切。当然,他并没有把克劳斯当成一个兴奋的孩子。
克劳斯命令道:“右舵速转0-9-2。”
掌舵的是一等航海军士麦克阿利斯特,一个身材矮小的得克萨斯人,克劳斯曾在“甘布尔号”(31)上担任过他的区队长(32)。如果没有三十年代初期发生在圣佩德罗的那几起悲惨事故,麦克阿利斯特或许已经是军士长了。在他干脆地重复舵令时,没有人会想到,他曾经与酒瘾做过疯狂的斗争。
“把定0-9-2。”麦克阿利斯特说道,双眼未曾从罗经复视器上移开。
“很好。”
克劳斯再次回到传话筒前。
“你觉得目标在哪里?”
“正前方,长官。不是特别清楚。”查理回答。
“糖果查理”(33)精度不佳。克劳斯听说过新型的“糖果乔治”,虽然他连见都没见过,但他还是热切希望“灰猎犬号”能够装配新型雷达。
“很小,”查理·科尔说道,“吃水很浅。”
一定是U型潜艇,不会错了。“灰猎犬号”正以二十二节的速度向它飞驰而去。“我们与死亡立约,与阴间结盟。”(34)运输队指挥官的无线电通信兵出色地履行了职责,仅仅凭借信号强弱就准确地估计出了他们与目标的距离。
“方位有所改变,”查理说道,“方向0-9-3。不对,0-9-3。5。距离十四海里。几乎与我们的航向相反。”
每过一分零十六秒,距离便缩短一海里。正如查理所说,目标一定在径直驶向“灰猎犬号”,主动送上门了。“你下到阴间,阴间就因你震动,来迎接你。”(35)再有五海里,再过七分钟——说话间已不到七分钟——目标就会进入五英寸舰炮的射程范围内,但“灰猎犬号”只有两门舰炮能够转向正前方,因此最好不要在最大射程开火。海上波涛汹涌,双方的距离急速变化,雷达可能表现出色,也可能不尽如人意,第一轮双炮齐射似乎不太可能立即命中目标,最好等待时机,尽量咬牙坚持下去,寄希望于“灰猎犬号”能够冲出重霾,在更容易击中目标的射击范围内找到对手。
“距离十三海里,”查理说,“方位0-9-4。”
“迅速右转,”克劳斯吩咐,“航向0-9-8。”
显然,U型潜艇的航向保持稳定。“灰猎犬号”这次右转弯能够拦腰截住它,目标如果暴露,将会出现在“灰猎犬号”左舰艏,而不是正前方,到那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转向,舰艉舰炮就也能参与实施打击了。
“很好。”
“别吵了!”沃森突然咆哮道,他的声音像刀一样砍入舱室的紧张气氛中。他怒目圆睁,紧盯着一个名叫希曼的十九岁海员学徒,对方刚才在对着无线电话筒吹口哨。这名通信兵愧疚地吃了一惊,看来是一次无心之过。但在水泄不通的操舵舱里,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沃森的犀利咆哮就像枪声一样振聋发聩。
“距离十二海里,”查理说,“方位0-9-4。”
克劳斯转向无线电通信兵。
“舰长呼叫枪炮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除非能够看到敌人。’”
通信兵按下按钮重复了指令,克劳斯在一旁仔细聆听。刚才的指令虽难以让人振奋,却是符合当下情形的唯一选择,他指望费普乐能够理解。
“枪炮长报告:‘遵命,长官。’”通信兵说道。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