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炸弹在他们身后爆炸。
“嗯?”
“已消耗三十四枚,长官。刚才的投放结束后,一共是三十八枚。”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灰猎犬号”已经向侧舷投放了超过七吨的烈性爆炸物。
“然后呢?”
“我们只剩六枚了,长官。情况就是这样。上一次交接班时,放在居住舱的多余储备我都已吩咐船员拿出来了。”
“我明白了。”
克劳斯肩上的负担又加重了。如果没有深水炸弹,驱逐舰能够像毒蛇一样轻巧,却也会像鸽子一样无害。但在眼下,投放已经完成,他不得不先考虑舰船。
“右标准舵。转0-5-0。”
再等一分钟——只要一分钟——他在权衡自己的指令。昨天,在他蜕变为一名有经验的战士之前,这几秒钟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流逝了,在那段时间内,没有真正能够指望的战果,他白白浪费了整整一分钟。
“谢谢你,费普乐先生。那么,我们必须中止当前的射击模式。”
“我也这么建议,长官。”
还剩六枚深水炸弹?一天的战斗几乎耗尽了他们的所有储备,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用尽。根据数学家计算的命中概率,搜索区域的大小随散布面中深水炸弹数量的变化而变化。如果投放量减半,命中概率就只有之前的四分之一。若投放量降低到三分之一,则命中机会仅有九分之一。仅仅九分之一。然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一枚深水炸弹能够在U型潜艇的监听范围内爆炸,那么必定能打压敌方士气,扰乱其战斗计划,诱使对方采取规避动作,至少能够争取一点儿时间。
现在是时候检验最后一次散布面的战果了,前提是确实发生了有效打击。克劳斯回顾右舷,爆炸所产生的泡沫已经渐渐消失。“维克托号”正在悬停,等候获取接触。
克劳斯在思量未来的深水散布面问题。明天早晨他就能够抵达空中支援的覆盖半径之内。他读过的所有机密小册子以及他在卡斯科湾听过的所有讲座都一再强调,U型潜艇很不愿意暴露在敌方空军的覆盖范围之内。天气渐渐转好,他能够期盼盟军派来空中掩护。此外,U型潜艇最近都在避免接触大西洋以东海域的船队,他逐月审阅过的秘密击沉图表证明了这一事实。
“老鹰呼叫乔治!它又转向我们内侧了。在我们舰艏右侧。距离约1-1-0-0。”
克劳斯在目测距离和方位。
“很好。跟紧它。我舰下一次机动完成后再去找它。”
“明白,长官。”
“航海军士,右标准舵。转0-9-5。”
克劳斯在思考由三枚深水炸弹组成的直线散布面和四枚深水炸弹所组成的菱形散布面,以及同样是三枚深水炸弹组成的“V”形散布面的问题。他记得在卡斯科湾的黑板上,教官曾用一个大圆表示方圆三百码的“潜艇可能的出没范围”,用若干小圆标示深弹的“致命杀伤极限”。在数学概率中,四枚深水炸弹所组成的覆盖范围远胜于三枚深水炸弹。
他又听取了“老鹰”的舰间通话,测量了航向,等待下一次声呐报告,然后再次转右。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都在挥霍自己的深水炸弹,就像一个小男孩,刚进入集市就把手中的硬币挥霍一空。然而,在那段日子里,当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忧心忡忡地想要买其他物品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慈祥的父亲,还有一个面带微笑的母亲,每人偷偷地把一角硬币塞进他热乎乎的小手里,那可是当时他们家购买食物时很需要的两角钱。现在可没有人再来补充被他挥霍掉的深水炸弹了。克劳斯甩脱了涌进他疲劳的脑袋里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回忆,这个过程只用了一秒钟。就在这一秒,他在寒冷而阴郁的操舵舱里感受到了炽热的加利福尼亚阳光,听到了犬吠和汽笛风琴的声音,闻到了牛群的味道,尝到了棉花糖的味道——感受到了孩子走在慈爱的父母中间时流露出来的绝对信任。现在,他需要独自一人做出决定。
“费普乐先生,我们将使用单枚投放模式,”克劳斯说道,“必须把握好时机。要把最后一次估测的目标航线以及深水炸弹沉降的时间考虑在内。”
“遵命,长官。”
“给即将执勤的鱼雷军官下达指示,我没时间。”
“好的,长官。”
“现在去告诉庞德先生。非常好,费普乐先生。”
“谢谢您,长官。”
“右标准舵。转2-8-7。”
这是最佳拦截航线。
“乔治呼叫老鹰!我马上就到。”
单枚深水炸弹无法将U型潜艇的规避机动考虑在内,它只能落在敌艇可能出没的地方,前提是敌艇丝毫不会移动。其投放点的命中率很低,但其他位置的击杀概率又远不及它。单枚投放模式使作战情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他必须极其谨慎地引导“灰猎犬号”发动最精准的攻击。不过,他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做到精益求精,不可能做到比以往更精准了。尽管他要勉强抖擞起疲惫的精神履行职责,尽管他迫切需要上一趟厕所,尽管他口渴,饥饿,关节疼痛,他都必须保持头脑清醒、条理分明,不牵涉任何私人感情。
克劳斯觉得,是时候换一种思路了,U型潜艇艇长很可能已经习惯“灰猎犬号”的行动方式了。
“乔治呼叫老鹰。此次攻击后,我将直接通过。请你保持在我的舰艏左侧,并在我攻击完毕后从我的尾浪切入。”
“遵命,长官。”